【第195章 你是我未敢摘下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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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冠上那枝銀枝，是昨夜才冒出來的。
季予辭沒碰它。也沒讓人看見。他照常批卷，墨汁滴在袖口，洇開一小片，他沒擦。筆杆上的淺痕又深了一道，是前天修廊道時，磚角蹭的。他左手掌心那道疤，還粘著灰，是撿糖紙時蹭的，沒洗。
沈燼站在他身後，看了半晌。
沒說話。
銀枝細得像根發絲，卻穩穩地從冠頂長出來，枝乾泛著冷光，不亮，也不暗。枝上結了露，一滴，兩滴，三滴……每滴都懸著，不落。露水裡，映著人臉。
沈燼認得。
第一滴，是他七歲那年，被雷劈了半條命，躺在忘川邊，臉青得像紙。季予辭蹲在旁邊，用衣角給他擦血，沒說話。
第二滴，是他十八歲，被天雷劈散了魂，隻剩一縷在風裡飄。季予辭跪在陰司門口，磕了七百個頭，求閻羅放他一命。沒人聽見，他也沒哭。
第三滴，是他三十七歲，死在一場大火裡，手裡還攥著半塊糖。糖紙是紅的，他咬過一口，沒咽下去。
露水裡的臉，都一樣。也都不一樣。
沈燼伸手，指尖碰了碰那滴露。
涼的。
季予辭沒動。筆還懸在半空，墨沒乾，滴在判卷上，暈開一小團黑。他沒擦。他低頭看卷，眼睛紅，但沒哭。
“你何時開始，”沈燼開口，“把我的魂魄，種在了你頭上？”
季予辭沒答。
他把筆擱在硯台邊，筆尖朝下，墨汁順著筆杆往下淌，滴在石階上，沒響。
他轉身，往回走。
沈燼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陰司長廊。廊燈滅了三盞，沒修。牆角有灰，積了半寸厚，是最近抄魂冊時落的。有人踩過，腳印淺，沒踩實。
走到判官殿後，那棵銀樹才真正顯出來。
不是樹。是枝，是根，是無數條細絲，從冠上垂下來，纏進地磚縫裡，紮進石壁中。枝葉間，掛滿了露珠。
一千顆。
每一顆，都映著沈燼。
有的是哭的，有的是笑的，有的是閉著眼，像睡著了。有的，是死的。
沈燼抬頭，看了很久。
他沒伸手。
季予辭站在樹下，沒抬頭。他鞋底裂了條縫，縫裡卡著一粒黑砂，是忘川岸的。他沒抖，也沒踢。
“你每夜摘月光，”沈燼說，“就為了讓我在夢裡，看見光？”
季予辭還是沒答。
他從袖口摸出一塊舊手帕，是棉的，邊角磨毛了，顏色褪得發白。他低頭，擦了擦判官冠的邊沿，動作很輕，像怕驚了什麼。
手帕上，沾了點銀粉。
是露水乾了，留下的。
沈燼沒再問。
他爬上樹。
枝乾不粗，但穩。他踩上去，沒響。腳底沾的忘川泥，掉了一粒，落在季予辭肩頭，沒撣。
他摘下一顆露。
露水很小，懸在指尖，映出他十七歲那年的臉——剛從鬼市逃出來，左眼腫著，手裡攥著半碗熱湯，沒喝完，怕涼了。
他含在唇間。
不吞。
他俯身，吻了季予辭。
唇貼上去，涼的。
季予辭沒躲。
他閉了眼。
露水在兩人唇間化開，沒流，沒滴，像被吸進去了。
樹影晃了一下。
不是風。
是整座地府，第一次，有了星夜。
不是天上的星。是樹上那些露珠，一顆一顆，亮了。
亮得不刺眼，像舊燈芯，燃得慢，但不滅。
季予辭的判官冠，裂了一道縫。
銀枝從縫裡，又長出一節。
沈燼沒下來。
他坐在枝上，腿懸著，腳尖晃了晃，蹭了蹭季予辭的肩。
“你寫過多少判詞？”他問。
季予辭睜開眼。
“三千七百二十一。”他說。
“哪一句，最狠？”
“‘罪無可赦，永墮無間，不得超生。’”
沈燼笑了。
沒出聲。
他從枝上摘下另一顆露，這次，映的是他上一世死前的樣子——躺在血泊裡，手還伸著，想夠到什麼。
他沒含。
他把露珠，輕輕放在季予辭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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