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 蘇清燭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顧淵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膝蓋有多嚴重,但她不說。她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用。在這荒山野嶺,沒有藥,沒有夾板,沒有工具,說出來隻會讓顧淵更擔心。 “老人家,”顧淵轉過身,麵向獨臂人,“您能治?” “能。”獨臂人說。 “多少錢?” 獨臂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骨嶙峋的身板上掃了一遍,然後落在他的腰帶上——那條腰帶上別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柄上纏著麻繩,麻繩磨得起了毛。 “你有多少?”獨臂人問。 顧淵把剩下的兩枚銅錢放在桌上。 獨臂人看了看銅錢,又看了看顧淵,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難看,像一塊乾裂的土地忽然被水澆了一下,裂開的地方變得更明顯了。 “兩文錢,”他說,“夠買一壺酒了。” 他沒有去拿銅錢,而是從凳子上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顧淵才發現他的個子很高,比鎮上最高的獵戶老趙還高出半個頭,但瘦得像一根被風乾的竹子,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的,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他走到蘇清燭麵前,蹲下來,用那隻布滿傷疤的右手捏住了她的膝蓋。 蘇清燭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但沒有叫出聲。 “忍一下。”獨臂人說。 話音未落,他的手指忽然發力,拇指按在膝蓋骨的上沿,其餘四指扣住膝窩,猛地一推一送。顧淵聽到了“哢”的一聲輕響,很脆,像折斷一根枯枝。 蘇清燭的臉瞬間白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發白,但硬是沒有叫出來。 獨臂人鬆開手,從灶台下麵摸出幾片不知名的樹葉,放在嘴裡嚼了嚼,吐出來糊在蘇清燭的膝蓋上,然後用一塊破布條纏了幾圈,打了個結。 “三天後換藥,”他說,“這三天別走路。” 蘇清燭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膝蓋,忽然抬起頭,看著獨臂人的臉:“您用的是斷腸草的葉子?” 獨臂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斷腸草有毒,”蘇清燭說,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很認真,“外敷可以消腫止痛,但如果用量過了,會灼傷皮膚。您剛才用了七片,這個量——剛好。” 獨臂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不是驚訝,是一種很淡的——顧淵說不上來——像是看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東西。 “你識藥?”獨臂人問。 “我爹是大夫,”蘇清燭說,聲音低了下去,“我從小跟著他認藥。” 獨臂人沒有追問她爹現在在哪裡。在這個世道上,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獨自流落在外,她爹的下場,用腳指頭想都知道。 “你叫什麼?”獨臂人問。 “蘇清燭。” 獨臂人點了點頭,站起來,回到他的長凳上坐下,又端起了那碗洗筆水一樣的茶。 “你們往南走,”他說,目光看向峽穀深處,“過了落雁峽,再走兩百裡,就是長陵。但這條路不好走,峽裡有賊,夜裡還有野獸出沒。你們一個受傷一個帶傷,過不去。” 顧淵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有沒有別的路?” “有,”獨臂人說,“繞西邊的山,多走一百五十裡,但那條路上有狼群。” 顧淵又沉默了。 “老人家,”他說,“我們能不能在您這裡借住一晚?” 獨臂人看了他一眼。 “我這裡沒有住的地方,”他說,“就這一塊油布,連我自己都遮不全。” “我們在外麵就行,”顧淵說,“有個遮頭的地方就成。” 獨臂人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他端起碗,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乾,然後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顧淵把這當作默許。他扶著蘇清燭走到茶攤旁邊的石壁下麵,那裡有一塊向內凹陷的地方,勉強能擋住風。他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棉衣從包袱裡拿出來——那件蘇清燭給他縫的棉衣——鋪在地上,讓蘇清燭坐在上麵。 “你不穿?”蘇清燭問。 “我不冷。” 蘇清燭沒有拆穿他。他的手背都是青紫色的,指甲蓋發白,分明是凍的。但她知道,就算她說了,顧淵也不會穿。這個人倔起來,比山上的石頭還硬。 夜色降臨了。 落雁峽的夜比外麵來得早,太陽一落山,峽穀裡就黑得像倒扣了一口鍋。風從峽穀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哭。遠處有狼嚎,一聲長一聲短,此起彼伏,像在對話。 顧淵坐在蘇清燭旁邊,柴刀橫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峽穀的方向。他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每次呼吸都像有人在肋骨上踩了一腳,但他忍著,沒有表現出來。 蘇清燭靠在他肩膀上,忽然小聲說:“顧淵,你有沒有想過,那個灰衣服的人為什麼放過我們?” 顧淵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瞬。 “他說我是‘釣世遺孤’,”顧淵說,“但後來又說我‘不是正主’。他覺得我不值得殺。” “不是,”蘇清燭搖頭,“我覺得不是。” “那是什麼?” 蘇清燭想了想,說:“我覺得他是想看看你能長成什麼樣子。他說‘有意思’,一個覺得‘有意思’的人,不會輕易把‘有意思’的東西殺掉。” 顧淵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長給他看,”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長成一個他殺不掉的東西。” 蘇清燭沒有回答。她的呼吸變得均勻了,靠在他肩上的腦袋越來越沉——她睡著了。 顧淵沒有動。他把肩膀放低了一點,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後繼續盯著峽穀的方向。 —— 茶攤那邊,獨臂人也沒有睡。 他靠在灶台旁邊,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起,右手搭在膝蓋上,左手——不,左袖管——被風吹得翻起來,像一麵空白的旗幟。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遠處峽穀入口的方向,那裡有兩個模糊的人影——不,不是人,是蹲在岩石上的兩隻灰狼,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綠光。 狼在等。等獵物放鬆警惕,等它們露出破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獨臂人看了狼一會兒,又看了看石壁下麵的兩個少年。那個男孩坐得筆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樁,雖然瘦,但穩。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呼吸很淺,很均勻——是獵人的呼吸,不是獵物的。 “有意思,”獨臂人自言自語,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清,“一個劍骨殘缺的廢物,帶著一個瘸了腿的小丫頭,走了八十裡山路,還沒死。” 他從灶台下麵摸出酒葫蘆,拔開塞子,發現裡麵真的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