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葫蘆倒過來,對著嘴巴甩了甩,隻有幾滴酒液滴在舌尖上,帶著一股酸味。 “三文錢,”他看著桌上那三枚銅錢,忽然笑了,“三文錢就敢來落雁峽,膽子不小。” 他把酒葫蘆扔在一邊,閉上眼睛。 —— 第二天天沒亮,顧淵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疼醒的。胸口的內傷在夜裡加重了,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砂紙在肺裡麵磨。他咬著牙坐起來,沒有吵醒蘇清燭,躡手躡腳地走到溪邊,捧了幾口冷水喝下去,又用冷水拍了拍胸口。 水很涼,涼得他打了一個哆嗦,但胸口的灼痛感確實減輕了一些。 他回到茶攤的時候,獨臂人已經起來了。 獨臂人蹲在灶台前麵生火,一隻手不方便,打火石掉了好幾次。顧淵走過去,蹲下來,從他手裡拿過火石,“哢哢”兩下打著了火,引燃了灶裡的乾柴。 獨臂人看了他一眼,沒有道謝。 “老人家,”顧淵一邊添柴一邊說,“我想問您一件事。” “問。” “您知道‘天機閣’嗎?” 獨臂人添柴的手停住了。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顧淵看出來了。他在山裡打過獵,知道任何一種獵物在聽到危險的聲音時,都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那是本能的警覺,騙不了人。 “你問這個做什麼?”獨臂人的聲音比昨天更沙啞了,像是在刻意壓低。 “有人因為這個殺了我全——殺了青石鎮全鎮的人,”顧淵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想知道為什麼。” 獨臂人沉默了很久。 火燒起來了,鍋裡的水開始冒泡,蒸汽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天機閣,”獨臂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沉,像石頭沉進水裡,“是大乾王朝最大的隱秘勢力。明麵上,它是一個研究‘天道’的學宮,專門研究星象、卜筮、命理這些東西。但實際上——” 他停了一下,從灶台下麵摸出幾片粗茶葉,扔進鍋裡。 “實際上,它是天道在人間的走狗。” 顧淵的眉頭皺了一下:“天道……的走狗?” “你信不信這世上有天道?”獨臂人忽然問。 顧淵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獨臂人說,“但天機閣的人信。他們信天道有意誌,信天道在操縱人間的興衰榮辱,信每隔三千年,天道會降下一場‘大世之釣’——以天下氣運為餌,釣取一個能承載天道意誌的‘道主’。” “道主?” “就是——天道的容器。”獨臂人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上一任道主叫薑太虛,三千年前的人物,據說以一己之力統一了九州,建立了大乾王朝。但登基之後第三天就駕崩了,死因不明。天機閣的說法是,他的身體承載不了天道的力量,碎了。” 顧淵沉默了。 “所以,”他慢慢地說,“那個灰衣服的人說我是‘釣世遺孤’——” “意思是,你可能是這一世‘大世之釣’的目標之一,”獨臂人說,“或者,是誘餌。” “誘餌?” “大世之釣,釣的是氣運最盛的人。但氣運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怎麼知道誰的氣運最盛?”獨臂人往灶裡添了一根柴,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劈啪”的聲響,“天機閣的辦法是——把可能承載氣運的人都找出來,讓他們互相廝殺,活到最後的那個,就是氣運最盛的。” 顧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所以他們殺青石鎮的人——” “不是因為你是什麼重要人物,”獨臂人說,“而是因為你恰好在那裡。天機閣清剿‘釣世遺孤’的時候,從來不會留活口。不是因為那些人有罪,而是因為——斬草除根,是最省事的辦法。” 顧淵低著頭,看著灶膛裡的火。火苗跳動著,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 “四百零九個人,”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因為‘省事’。” 獨臂人沒有說話。 鍋裡的茶煮開了,水蒸氣頂起鍋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獨臂人用一根木棍把鍋蓋撬開一條縫,讓蒸汽散出來,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做過無數次。 “老人家,”顧淵忽然抬起頭,“您以前是什麼人?” 獨臂人的手停了一下。 “一個賣茶的,”他說,“斷了胳膊的賣茶的。” “斷臂的劍客。”顧淵說。 獨臂人看著他。 “您的手腕上那道疤,”顧淵說,“是劍傷。不是被人砍的,是自己割的。那個位置、那個角度,隻有自己握劍的手才能割出來。” 獨臂人的眼睛裡終於有了真正的變化。不是驚訝,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像一口枯井,你往裡麵扔一顆石子,等了很久,才聽到回聲。 “你還知道什麼?”獨臂人問。 “您左手沒有受傷的痕跡,”顧淵說,“但您把左臂砍掉了。一個右撇子劍客,砍掉自己的左臂——除非那條手臂上有什麼東西,比沒有手臂更可怕。” 獨臂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從峽穀裡吹過來,把油布吹得嘩嘩響。灶膛裡的火被風吹得歪了,煙嗆得顧淵眯起了眼睛。 “你多大?”獨臂人忽然問。 “十三。” “十三歲,”獨臂人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數字,“十三歲就能看出這些,你見過多少劍客?” “一個都沒有,”顧淵說,“但我見過獵人。獵人看腳印,看糞便,看樹枝折斷的角度,就能知道是什麼獵物、多大年紀、往哪個方向跑了。您手腕上那道疤的角度、深度、愈合的方式,和獵物身上的傷疤是一樣的——都是被追捕過的痕跡。” 獨臂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和昨天不一樣。昨天的笑是乾裂的土地,今天的笑是——一把鏽了很久的刀,被人拿起來,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露出了一點鋒刃。 “你叫什麼?” “顧淵。” “顧淵,”獨臂人點了點頭,“你剛才問我以前是什麼人。” “是。” 獨臂人從灶台後麵站起來,走到峽穀入口處,背對著顧淵,麵朝著峽穀深處。晨光從峽穀的另一頭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顧淵腳前。 “我以前,”他說,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是天下第一劍。” 顧淵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二十年前,我叫做鐘離晦,”獨臂人說,“鐘是晨鐘的鐘,離是離別的離,晦是晦暗的晦。江湖上的人叫我‘晦明劍’,因為我出劍的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