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試了各種辦法——埋伏、誘餌、從高處跳下來、從下遊逆著風走、把自己渾身塗滿泥巴掩蓋氣味。兔子的警覺性太高了，他最多隻能走到一丈五尺，然後兔子就跑了。
第七天傍晚，顧淵坐在石壁下麵，手裡拿著“晦明”劍，劍身上沾滿了泥巴和草汁。他的臉上也全是泥，頭發裡夾著枯葉和鬆針，看起來像個野人。蘇清燭端著一碗粥走過來，看到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被兔子跑了？”她把粥遞給他。
顧淵接過粥，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蘇清燭了解他——這種平靜下麵藏著的是不甘心。他不是因為失敗了而不甘心，是因為他不知道為什麼失敗。他不知道兔子的第六感為什麼那麼強，不知道劍意為什麼還沒到兔子就感覺到了，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也許不是你的劍意的問題，”蘇清燭坐在他旁邊，說，“是兔子的本能。兔子在野外生存，天敵太多了，鷹、蛇、狐狸、狼，還有獵人。它們的第六感是幾萬年進化出來的，不是為了防劍意，是為了防一切危險。你的劍意雖然沒有殺意，但你的‘注意力’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你盯著兔子看的時候，你的眼神、你的呼吸、你的心跳，都會發生變化。兔子感覺到的是這些，不是劍意。”
顧淵轉過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這些？”
蘇清燭指了指手裡的《濟世錄》：“醫書裡有一章講‘獸性’，說不同的動物有不同的感知能力。狗能聞到人聞不到的氣味，鷹能看到人看不到的遠處，兔子能感覺到人感覺不到的細微變化。不是它們比人強，是它們的感知係統和人的不一樣。兔子的感知係統是‘全向’的，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你的劍意從正麵過去，兔子的側麵和背麵都能感覺到。”
顧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拿起劍，走向峽穀深處。
“你去哪？”蘇清燭在身後喊。
“試個東西。”
顧淵走到峽穀深處的一片草地上，那裡有一塊平坦的石頭，石頭上坐著一隻灰色的野兔。這隻兔子他認識——就是他第一天追的那隻，灰白色的毛，耳朵上有一道疤，左後腿有一點瘸，跑起來不太利索。它在這片草地上安了家，每天傍晚都會出來吃草。
顧淵沒有靠近它。他在十丈外的地方停下來，蹲下來，把劍放在地上。然後他閉上眼睛，不去想兔子，不去想劍意，不去想任何東西。他隻是“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一陣風。
他的心跳慢了下來，從每分鐘六十次降到了五十次，四十次，三十次。他的呼吸變得極淺極慢，淺到幾乎感覺不到空氣在進出。他的體溫下降了一度，手指和腳趾的末端開始發涼。他的意識變得很淡很淡，淡到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醒著。
在這個狀態下，他的劍意開始擴散。
不是從劍身擴散的，是從他的身體擴散的。像水從海綿裡滲出來，很慢，很均勻，沒有方向，沒有目的，隻是單純地“存在”。劍意像一層薄霧，從他所在的位置向四麵八方擴散，覆蓋了草地、石頭、溪水、還有那隻灰兔。
灰兔的耳朵動了一下。
但這一次，它沒有跑。
它的鼻子抽動了兩下，眼睛轉了轉，然後繼續低頭吃草。因為它沒有感覺到危險。在它的感知係統裡，顧淵的劍意和風、和光、和溫度沒有區別——都是環境的一部分，不是“敵人”。
劍意像薄霧一樣籠罩了灰兔的身體。灰兔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它感覺到了什麼，但不確定是什麼，就像你在睡夢中感覺到有人站在床邊，但你沒有醒，因為你潛意識裡覺得那個人沒有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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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的劍意輕輕“握”住了灰兔。
不是用力的握，是像水包裹住一塊石頭那樣的“握”。灰兔的身體徹底僵住了，它想跑，但四條腿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一樣，動不了。不是被綁住的動不了，是被“抱住”的動不了——不疼，不難受，但就是動不了。
灰兔的眼睛裡出現了恐懼。不是對顧淵的恐懼，是對“自己動不了”這個事實的恐懼。它的心跳加速了，從每分鐘一百五十次飆升到兩百次，它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耳朵不停地抖動。
顧淵感覺到了兔子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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