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站好，舉起劍，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用力去催動劍意，他隻是讓自己“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在溪水裡，讓水流過自己，不需要做任何事。然後，他在心裡“震”了一下。
劍意從他的脊柱出發，沿著手臂流進劍身，從劍身向外擴散。這一次他沒有去“握”它，沒有去“推”它，他隻是看著它，讓它自己走。劍意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從一寸到兩寸，從兩寸到三寸，從三寸到五寸。
五寸。比之前遠了很多。
但沒有到一尺。劍意在五寸的地方停住了，像一麵看不見的牆擋住了它。顧淵試著推了一下，劍意反彈回來，他的腦袋又嗡了一聲。
他睜開眼睛，看著鐘離晦。
“五寸，”他說，“然後過不去了。”
鐘離晦點了點頭，沒有說“不錯”，也沒有說“不夠”。他從顧淵手裡拿過劍，走到溪邊，把劍尖浸在水裡，然後輕輕一抖。劍尖在水麵上點了一下，水波擴散開來，一圈一圈，擴散到了整個溪麵，從這邊岸到那邊岸，足足五丈寬。
“你的劍意過不去，不是因為牆，是因為你的劍意還沒有找到自己的‘頻率’，”鐘離晦說，“水波的頻率和水的表麵張力是匹配的，所以水波能傳得很遠。你的劍意和天地之氣的頻率不匹配，所以傳不遠。你需要找到那個頻率——不是去創造它，是去發現它。它一直在那裡，等著你找到。”
他把劍還給顧淵，走回茶攤。
顧淵握著劍，站在溪水裡，沒有動。他在想一個問題——什麼叫“頻率”？鐘離晦說的不是音律，不是節奏，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像一把鎖和一把鑰匙，鎖一直在那裡，鑰匙也一直在那裡，你需要做的不是造一把新鑰匙，是找到那把本來就存在的鑰匙。
他閉上眼睛，不去想劍意，不去想頻率，不去想任何東西。他隻是站在那裡，聽著溪水的聲音，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聞著空氣中鬆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聽到了溪水的聲音。不是“嘩啦嘩啦”的那種籠統的聲音，是溪水撞在石頭上、繞過石頭、從石頭縫裡擠過去的聲音，每一個聲音都不一樣，有的清脆，有的沉悶，有的急促，有的舒緩。他聽到了陽光的聲音——不是真的聲音，是一種感覺，陽光照在皮膚上，皮膚裡的細胞在微微震動，那種震動是有頻率的，很輕，很快，像無數隻蝴蝶在同時扇動翅膀。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分鐘大概六十次，不快不慢，像一隻鼓在敲。他聽到了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像一條地下河在黑暗中流淌，沉悶的、持續的、永不停歇的。
他聽到了劍。
不是“晦明”劍的嗡鳴聲，是劍的“存在”——一塊鐵，被打磨成劍的形狀，被握在手裡二十年，被劍意浸透了二十年，它有自己的記憶，有自己的習慣，有自己的頻率。那種頻率很低，低到人的耳朵聽不到，但顧淵的劍意聽到了。
他的劍意開始震動，和劍的頻率同步。同步的那一瞬間，劍身發出了嗡鳴聲，不是以前那種“嗡嗡嗡”的噪音，是一種清晰的、穩定的、像鐘聲一樣的音符。那個音符很低，大概是大字組的G，比最低的男低音還低一個八度，但很渾厚，像一口大鐘在遠處敲響。
劍意從劍身上擴散開來，這一次不是“推”出去的，是“流”出去的，像水從泉眼裡湧出來，不需要用力，自己就會往外流。一尺，兩尺，三尺，五尺，一丈，兩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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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丈。
顧淵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劍意籠罩了方圓兩丈的溪麵。溪麵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現象——水不流了。不是不流了，是看起來不流了。劍意籠罩的區域，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連一絲波紋都沒有。溪水還在下麵流，但水麵上覆蓋著一層劍意的薄膜，把水的流動完全壓製住了。
他的劍意，定住了溪水。
鐘離晦從灶台後麵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來，伸手去摸水麵。他的手指觸到劍意薄膜的那一瞬間，薄膜震動了一下，但沒有破。他的手指穿過了薄膜，浸進水裡，水是涼的，和他的手指溫度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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