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女娃。你告訴我這是碰巧？”
鐘離晦沉默了。
“殷無咎在找他，”裴旻說，“天機閣的探子已經到了落雁峽三十裡外。他們不動手，不是因為找不到，是因為殷無咎想看這個孩子能長成什麼樣子。但殷無咎的耐心是有限的，等他覺得‘沒意思’了，他會派人來。到時候，你一個人，一條胳膊，擋不住。”
鐘離晦的右手從灶台下麵抽出來，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講究的地方。一個賣茶的、斷了臂的、胡子拉碴的落魄劍客，把手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像一雙手要上朝的大臣。
“那裴府主的意思是？”鐘離晦問。
裴旻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塊令牌，銅製的，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策”字，背麵刻著一個“裴”字。令牌的邊緣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手裡。
“天策府的客卿令，”裴旻說，“拿著這塊令牌，你和你的人，受天策府庇護。天機閣再囂張，也不敢動天策府的人。”
鐘離晦看著那塊令牌，沒有伸手去拿。
“代價呢？”他問。
裴旻看著他，目光很沉。
“那個孩子，將來要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現在不能說。”
鐘離晦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音。他在思考。天策府的客卿令，意味著天策府的庇護，意味著天機閣不敢輕舉妄動，意味著顧淵和蘇清燭可以安全地留在落雁峽，安心地練劍、學醫、長大。代價是——一個未知的、將來要兌現的承諾。這個承諾可能很簡單，也可能很難，可能要命。
鐘離晦看了一眼石壁的方向。顧淵睡得很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愉快的夢。蘇清燭蜷縮在他旁邊，像一隻小貓，懷裡抱著《濟世錄》，書頁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好。”鐘離晦說。他拿起桌上的令牌，握在手裡。銅製的令牌很涼，涼得他手心發涼。
裴旻站起來，重新戴上鬥篷的帽子，把臉遮住了大半。
“三個月後，長陵有‘論劍大會’，”他說，“六大門派的年輕弟子都會參加。你那個孩子，如果到時候覺得自己行了，可以來。天策府會給他留一個名額。”
他轉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鐘離晦，”他說，“二十年前你是天下第一劍。二十年後，你教出來的徒弟，能不能也是天下第一？”
他沒有等鐘離晦回答，走進了夜色裡，腳步聲很快被風聲和水聲淹沒了。
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手裡握著那塊銅令牌，看著裴旻消失的方向。夜風吹過來，把他的左袖管吹得飄起來，像一麵沒有旗幟的旗杆。
“天下第一，”他低聲說，嘴角微微翹起，“我當年是天下第一，有用嗎？連自己的一條胳膊都保不住。”
他把令牌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石壁前麵。顧淵還在睡，呼吸均勻，眉頭緊皺。鐘離晦蹲下來，用右手把顧淵踢開的棉衣重新蓋在他身上，棉衣的針腳歪歪扭扭，是蘇清燭縫的，有些地方已經開了線，露出了裡麵的棉絮。
鐘離晦看著那些開了線的地方，忽然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根針——他隨身帶著針線，不是因為他會縫衣服，是因為他的劍意修煉需要極其精細的手指控製，穿針引線是最好的訓練方式。他用牙齒咬斷一截線，穿進針眼裡，然後開始縫顧淵的棉衣。針腳很細，很密，很整齊，比蘇清燭縫的好看一百倍。一個曾經天下第一的劍客，蹲在月光下，給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縫棉衣。
他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把針收回懷裡。站起來，走回灶台後麵，坐下，閉上眼睛。
灶裡的火還沒有完全熄滅，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落魄的、賣茶的獨臂老人。但如果你看他的眼睛——即使閉著，你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下麵藏著的東西，比落雁峽的山還深。
顧淵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棉衣被縫好了。針腳細密整齊，比他見過的任何針線活都好。他看了一眼鐘離晦，鐘離晦正坐在灶台後麵打瞌睡，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上纏著一根線頭。
顧淵低下頭，看著棉衣上那些細密的針腳，看了很久。
“鐘離前輩，”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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