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顧淵說，“我睡著了。但今早起來，桌上多了一塊銅令牌，上麵刻著‘策’字。”
鐘離晦沉默了一會兒。
“論劍大會，”他說，“是大乾王朝三年一度的盛會。六大門派、各路世家、江湖散人，都會派人參加。贏了的人，名利雙收；輸了的人，輕則受傷，重則送命。你才練了三個月，去了也是墊底的。”
“我知道，”顧淵說，“但我想去看看。”
“看看？”
“看看外麵的世界，”顧淵說，“看看那些世家天才、門派天驕，看看他們有多強。看看我和他們差多少。看看我能不能追上。”
鐘離晦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想去，就去，”他說，“但我不會陪你去。”
顧淵愣了一下。
“你十三歲了，”鐘離晦說，“不是三歲。路要自己走。我從落雁峽到長陵，走了二十年，還沒走出去。你比我強，你三個月就能走出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顧淵聽出了平靜下麵的東西。不是不舍，鐘離晦這個人不會因為離別而不舍。是一種——放手。像一棵樹，把種子結出來，讓風吹走，不知道會落在哪裡，不知道會不會發芽，但必須讓風吹走。因為種子留在樹上，永遠隻是一顆種子。
顧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我不走”，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他想說“我會回來的”，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他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放在鐘離晦這三個月教給他的東西上麵，連痕跡都留不下。
他什麼都沒說。他轉過身，走回溪邊，舉起劍，繼續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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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晦站在茶攤前麵，端著碗，看著顧淵的背影。碗裡的茶涼了，他沒有喝，也沒有倒。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個石頭雕像，站在落雁峽的風裡。
蘇清燭坐在石壁下麵，手裡捧著《濟世錄》，她沒有看書。她在看鐘離晦。她看到了那個獨臂老人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失落，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落雁峽的石頭一樣堅硬的東西。
那是父親看兒子的眼神。
鐘離晦沒有兒子。他這輩子沒有娶妻，沒有生子，沒有親人。他在落雁峽窩了二十年，與世隔絕，與人為敵，與自己的過去為敵。他把所有的恨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愛都藏起來了，把自己活成了一塊石頭。
但石頭也有裂縫。
顧淵就是那道裂縫。
蘇清燭低下頭，把臉埋在《濟世錄》裡。她的眼淚滴在書頁上，把“骨傷篇”的三個字洇濕了，墨跡暈開來，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看到了一個人的心。那個把自己藏了二十年的人，他的心還在跳，還在疼，還會為一個不是自己兒子的少年縫棉衣。他不是石頭。他隻是假裝自己是石頭。假裝了二十年，連自己都快信了。但顧淵來了，他裝不下去了。
她擦乾眼淚，翻開《濟世錄》，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骨傷之治，不在骨，在氣。氣通則骨生，氣滯則骨死。”這是她自己悟出來的，不是祖傳的，不是書上寫的，是她看著顧淵的劍骨一節一節長出來的時候，自己在心裡想明白的。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自己也不是以前那個隻會跟在爹後麵認藥的小丫頭了。她也在長，隻是長得不像顧淵那麼明顯。她的變化在心裡，不在身上。
太陽升到了中天，陽光直直地照進峽穀，把落雁峽照得像一座金色的殿堂。顧淵在溪水裡練劍，劍意籠罩了三丈八尺的溪麵，水麵上有兩隻青蛙、一條魚、三隻蜻蜓，全部被他定住了，一動不動，像一幅畫。
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喝了一口茶，茶是熱的，苦的，澀的，但回甘很重，重到舌尖發麻。他看著顧淵的背影，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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