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壁上的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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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麵山壁在峽穀最深處，從茶攤走過去要兩炷香的功夫。顧淵第一次走到那裡是剛到落雁峽的第三天，鐘離晦帶他去認路。當時他站在山壁前麵，仰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劍痕，隻覺得頭暈目眩，像盯著一幅被打亂了的拚圖，每一塊都認識，拚在一起就什麼都認不出來。
鐘離晦說：“等你什麼時候能看懂一道，你就可以開始學第三劍了。”
顧淵問：“怎麼看懂？”
鐘離晦沒有回答。他走到山壁前麵，伸出右手，用手指撫摸著那些劍痕，從最深的一道開始，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摸過去，像盲人在讀盲文。他的眼睛是閉著的，臉上的表情很專注，但不是那種緊張的專注，是一種沉浸式的、像在聽一首很老的歌的專注。
“劍痕不是刻在石頭上的，”他說，眼睛沒有睜開，“是刻在時間裡的。你看的不是痕跡，是二十年前的我。”
他睜開眼睛，把手收回來，轉身走了。
顧淵站在山壁前麵，學著他的樣子，伸出手指去摸那些劍痕。他的手指觸到第一道劍痕的時候，感覺指尖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很細微的、像靜電一樣的刺痛。劍痕很深，深到手指能完全陷進去，石壁的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不是自然風化形成的，是被劍意反複衝刷造成的。
他閉上眼睛，試著去感受。
什麼都沒有。隻有石頭粗糙的觸感和指尖傳來的微弱刺痛。他摸了一道又一道，從左邊摸到右邊，從上麵摸到下麵，摸了整整一個下午，摸到手指的皮膚被磨紅了、磨破了，滲出細密的血珠，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走回茶攤，鐘離晦正在煮茶。灶裡的火燒得很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在暮色中凝成白霧，把鐘離晦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摸到了什麼？”鐘離晦問。
“石頭。”顧淵說。
鐘離晦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
“明天繼續摸。”
顧淵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每天除了練劍、定兔子、凝聚光核，還要去峽穀深處摸兩個時辰的山壁。他摸了一道又一道劍痕，摸了一千道、兩千道、三千道，摸到手指的指紋都被磨平了，摸到指尖的皮膚變得像皮革一樣厚，摸到他對石頭的觸感已經麻木到分不清石頭和木頭。
他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第七十三天，他在摸一道特別深的劍痕時，忽然發現一件事——那道劍痕的形狀，和他練了無數遍的“起手式”的軌跡一模一樣。從低到高，從左到右，一條弧線。他以前看過這道劍痕無數次，但沒有一次把它和“起手式”聯係起來，因為劍痕太深了，深到變形了，深到弧線的弧度被放大了，看起來不像“起手式”，更像一道被拉彎了的弓。
但那天傍晚，光線從峽穀的縫隙裡斜著照進來，正好照在那道劍痕上，陽光把劍痕的陰影拉得很長，陰影的邊緣和劍痕的邊緣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特殊的視覺效果——那道弧線忽然變得立體了，像一條被凝固在石頭裡的河流，有起有伏，有緩有急。
顧淵看到了“起手式”不是“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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