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離晦的一種狀態。憤怒的鐘離晦，悲傷的鐘離晦，絕望的鐘離晦，平靜的鐘離晦，狂喜的鐘離晦。他把自己的每一種情緒、每一種狀態、每一層劍意，都刻進了這些劍痕裡。這不是練劍，這是——寫日記。用劍寫的日記。
顧淵摸完最後一道劍痕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他在山壁前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劍痕上。他的影子很小，和那些劍痕比起來，像一個螞蟻爬在一幅巨大的壁畫上。
但他不覺得渺小。
因為他感覺到了——二十年前的鐘離晦，和他現在的自己，在某個層麵上是相通的。不是劍意的強弱相通，是“人”相通。鐘離晦在刻下這些劍痕的時候，是一個被劍意反噬、被自己最信任的東西背叛、被迫砍掉自己手臂的人。他的憤怒、悲傷、絕望，顧淵都感覺到了。而顧淵自己，是一個從小被遺棄、被追殺、被當成“釣世遺孤”的誘餌、連自己的身世都不知道的人。他們的經曆不同，但他們的情緒是同一種——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但不肯死。
顧淵把手從最後一道劍痕上收回來，轉過身，走回茶攤。
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灶裡的火已經滅了，隻有幾塊餘燼在黑暗中發出暗紅色的光。他沒有打瞌睡，他醒著，手裡端著碗，碗裡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隻是端著。
“看懂了？”他問。
“看懂了。”顧淵說。
“看懂了幾道？”
“全部。”
鐘離晦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全部？”
“全部，”顧淵說，“您二十年前刻的每一道劍痕，我都看懂了。您刻第一道的時候，心情很平靜，像在練基本功，沒有什麼情緒。刻到第十道的時候，您開始煩躁了，因為劍意反噬的症狀出現了，您的左臂開始疼。刻到第五十道的時候，您在生氣，氣自己、氣天道、氣一切。刻到第一百道的時候，您在哭。”
鐘離晦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緊了。
“您沒有發出聲音，但您在哭。眼淚滴在石頭上，和劍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劍痕哪道是淚痕。”
鐘離晦把碗放下了。他的動作很輕，但碗底碰到桌麵的時候，還是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當”。那聲“當”在寂靜的峽穀中回蕩了很久，像一聲歎息。
“夠了。”鐘離晦說。聲音不大，但很沉，像石頭沉進水裡。
顧淵停下來，看著鐘離晦。灶裡的餘燼映在鐘離晦的眼睛裡，暗紅色的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動，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火。
“你看到的那些，”鐘離晦說，“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不會的。”顧淵說。
鐘離晦沉默了一會兒，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顧淵麵前。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不是渾濁的，是一種很深的、很暗的、像深潭一樣的顏色。他伸出右手，按在顧淵的肩膀上。他的手很沉，沉得像一塊鐵。
“那些劍痕，”他說，“是我二十年前的樣子。你看到了，但你不要變成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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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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