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長陵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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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陵的夜和白天的長陵不是同一個地方。白天的長陵是一座城，有城牆、有街道、有店鋪、有行人，規規矩矩，秩序井然。夜裡的長陵是一個活物，有呼吸，有心跳，有欲望。黑暗像水一樣漫過街道，把白天的秩序全部淹沒了，露出底下的東西——那些白天被壓著的、藏著的、不敢見光的東西。
顧淵和蘇清燭從藥市出來的時候，天剛擦黑，燈籠剛亮起來。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想找一家便宜的客棧。白天走過的那條街現在變了樣子——酒樓裡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把街麵照得半明半暗；酒客的笑聲和猜拳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在夜空中飄蕩；賣花的小姑娘蹲在街角，手裡的花籃已經空了，但還在那裡蹲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顧淵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從懷裡掏出最後一文錢，放在她的花籃裡。小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笑，隻是把那一文錢握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蘇清燭走在顧淵身後，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們找了一家叫“順來”的客棧，在一條窄巷子的儘頭，門臉很小，招牌上的字掉了兩個，隻剩下“順”和“客”，中間的“來”隻剩半個。掌櫃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脂粉在皺紋裡積成一條一條的白線，像乾涸的河床。
“一晚三文，”婦人看了他們一眼，“兩個人一間，沒有床，隻有地鋪。要就要，不要拉倒。”
顧淵把那枚銅板——最後一文——放在櫃台上。婦人看了一眼銅板，沒有拿，轉身從身後拿出一把鑰匙，扔在櫃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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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左手第一間。”
顧淵拿起鑰匙，帶著蘇清燭穿過一個窄窄的天井，到了後院。後院很小，隻有三間房，左手第一間，門板是鬆木的，薄得能透光，門縫大得能伸進一根手指。他用鑰匙開了門，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房間比青牛鎮的那間還小，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地上鋪了一層稻草，稻草上鋪了一條薄毯子，毯子上有幾個洞，洞的邊緣發黃發硬，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
蘇清燭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看著那個地鋪，又看了看顧淵，嘴唇動了一下。
“你睡地上，我睡桌子。”顧淵說。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把桌子上的灰擦了擦，然後坐了上去。桌子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坐著，不能躺。他打算坐一夜。
蘇清燭沒有說話，走進房間，把鞋子脫了，赤腳踩在地鋪上。稻草有些潮，踩上去軟塌塌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蹲下來，把薄毯子抖了抖，抖出一些灰和稻草屑，然後鋪平，躺了下去。她側著身，麵朝牆壁，把《濟世錄》抱在懷裡。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隔壁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牆是木板隔的，不隔音，那邊翻身的聲音這邊都能聽到。蘇清燭把《濟世錄》抱得更緊了，書皮貼著她的胸口，她能感覺到書皮下麵那些批注的凹凸——草木灰寫的字，乾透了之後會凸起來，像盲文一樣。
顧淵坐在桌子上，背靠著牆壁，把“晦明”劍橫在膝蓋上。他的右手放在劍柄上，劍意在體內循環，一圈一圈，像水車在轉。劍意護體，他的皮膚表麵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澤，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一層薄薄的月光。
他沒有睡。不是因為不困，是因為他聽到了一些聲音。不是隔壁的聲音，是從客棧外麵傳來的聲音——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很輕，很整齊，像軍隊在行軍，但比軍隊的聲音小得多，如果不是他的劍意增強了聽力，根本聽不到。腳步聲從巷口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顧淵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
腳步聲在客棧門口停住了。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很有節奏。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三滴雨水落在鐵皮上，“咚，咚，咚”。
掌櫃的腳步聲從前麵傳來，木屐踩在青磚上，“嗒嗒嗒”的，由遠及近。門開了。顧淵聽到了掌櫃的聲音，比白天接待他們的時候客氣了一百倍，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在討好又像在害怕的語氣：“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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