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有人走到他麵前，停下來了。一雙靴子，黑色的，鞋麵上有泥。顧淵抬起頭，看到了裴長青。裴長青站在他麵前，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瓷瓶，瓷瓶很小，像一個小酒壺。他蹲下來，把瓷瓶放在顧淵麵前的地上。
“金瘡藥，”裴長青說，“裴家的，比市麵上的好。”他站起來，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你今天很厲害。我輸給你，不丟人。”他走了。
顧淵看著地上的瓷瓶，沒有拿。他靠著圍牆，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很慢，像一隻冬眠的動物。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從白色變成了金黃色。黃昏來了，長陵的天邊燒起了一片火紅的晚霞，像有人在天空潑了一桶血。
蘇清燭來了。
她蹲在顧淵麵前，沒有說話，沒有問他“疼不疼”，沒有問他“怎麼了”。她打開裴長青留下的瓷瓶，把藥粉撒在顧淵右手的虎口上，然後用一塊乾淨的布條纏好，打了個結。她的動作很輕，很熟練，像做過無數次。她確實做過無數次——在青石鎮，她爹給人包紮傷口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學、幫忙。她從六歲開始給人包紮傷口，包了六年，包了不知多少次。
她又處理了他右肋的傷口。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肋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腰際，像一條紅色的蛇。她用清水把傷口洗乾淨，用布條擦乾，撒上藥粉，纏上布條。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的肌肉本能地收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處理完傷口，蘇清燭坐在他旁邊，把《濟世錄》放在膝蓋上，翻開。她沒有看書，她在看天邊的晚霞。晚霞很紅，紅得像血，像火，像她爹藥鋪裡掛著的紅燈籠。
“顧淵，”她說，“你今天差點死了。”
顧淵沒有回答。
“你不要再這樣了，”她說，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書頁上攥得很緊，指關節發白，“你死了，我怎麼辦？”
顧淵轉過頭，看著她。晚霞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成了橘紅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但眼眶裡有淚，淚在晚霞的映照下變成了紅色，像血。
“你不會死的，”顧淵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蘇清燭看著他，眼淚從眼眶裡滑落，沿著臉頰往下淌，在晚霞中閃著紅色的光，像兩條細細的血線。她沒有擦，讓眼淚流，流到下巴，滴在《濟世錄》上，滴在“骨傷篇”上，滴在“劍骨”兩個字上。
“你這人，”她說，“有時候很笨，有時候又很聰明。”
“什麼時候笨？”顧淵問。
“現在。”蘇清燭說。
顧淵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很柔軟的、像春天裡的第一縷陽光一樣的東西。他伸出手，用左手的手背擦了擦她臉上的淚。他的手背很粗糙，繭子很厚，擦在她臉上像砂紙一樣，但她沒有躲開。
蘇清燭抓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是抓，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她的手指很涼，很細，但抓得很緊，緊到顧淵的手指被握得發白。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閉上眼睛，眼淚從他的指縫間流過去，滴在地上。
“顧淵，”她說，“你要活著。”
“我活著。”顧淵說。
“一直活著。”
“一直活著。”
蘇清燭睜開眼睛，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紅，但眼神很堅定，像一顆釘子釘在木頭上，釘得很深，深到拔不出來。她鬆開他的手，站起來，把《濟世錄》抱在懷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等你回去。”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然後她走了，紅色的晚霞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照成了一團火，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黃昏的長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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