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看顧淵，他看著灶裡的火。顧淵走到他麵前，站定。
“鐘離前輩，我走了。”
鐘離晦沒有抬頭。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咽下去，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走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但顧淵聽出了沙啞下麵的東西——不是不舍，是一種“我知道你會走，我知道你會回來，我在這裡等你”的東西。
顧淵轉身走了。他走出茶攤，走出峽穀，走上山路。晨霧很重，三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他的腳步聲在霧氣中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他走了一段路，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落雁峽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洇濕的畫。茶攤看不到了，鐘離晦看不到了，蘇清燭看不到了。隻有霧氣，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的，像無數的紗幔在風中飄動。
他轉過身，繼續走。
蘇清燭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石壁對麵空了。顧淵不在那裡了。他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石壁下麵。他的柴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靠在石壁上。他沒有帶走柴刀，隻帶走了“晦明”劍。蘇清燭看著那把柴刀，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過去，把柴刀拿起來，握在手裡。刀柄上纏著麻繩，麻繩磨得起了毛，握上去有些紮手。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紮手的麻繩，感覺到了顧淵手掌的溫度——不在了，但還在。溫度留在麻繩裡，留在木頭裡，留在鐵裡，留在她手心裡。
她把柴刀放回石壁下麵，轉過身，走到茶攤前麵。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手裡端著一碗茶，眼睛看著灶裡的火。
“他走了。”蘇清燭說。
“走了。”鐘離晦說。
蘇清燭在他對麵坐下，把《濟世錄》放在桌上，翻開到“骨傷篇”。她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心堅則骨堅。骨堅則人堅。人堅則不可摧。”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地摸著，感覺到了炭筆留下的粗糙痕跡，像沙粒，像鹽。
“鐘離前輩，”她說，“他還會回來嗎？”
鐘離晦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會的。”
“什麼時候？”
“不知道。”鐘離晦把碗放下，從灶台下麵摸出酒葫蘆，搖了搖，空的。他把葫蘆扔在一邊，看著灶裡的火。火苗在灶膛裡跳動，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
“他會回來的，”他說，“這裡是他唯一可以回來的地方。”
蘇清燭沒有說話。她把《濟世錄》合上，抱在懷裡，站起來，走到石壁下麵，坐下，靠著石壁，看著顧淵離開的方向。霧氣還沒有散，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顧淵走了三天，到了長陵。
他沒有進城，他繞過城牆，走的是西邊的官道。他要去的地方不是長陵，是劍閣。劍閣在西邊八百裡外，是天下劍修朝聖的地方。鐘離晦說，劍閣的藏劍洞裡藏著一萬把劍，每一把都是一個劍客畢生劍意的凝結。劍閣的規矩是——進去的人隻能帶一把劍出來，不是用手拿，是用劍意取。你的劍意能喚醒哪一把劍，那一把劍就是你的。如果一把都喚醒不了，你就空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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