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晦明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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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在落雁峽又待了七天。七天裡，他沒有練劍。他把“晦明”劍插在溪邊的泥地裡，七天沒有碰它。劍身上落了一層灰，劍格上結了一張小小的蛛網，一隻蜘蛛趴在網中央，八條腿蜷著，像是在睡覺。他每天做的事，是坐在茶攤前麵，幫鐘離晦燒水、煮茶、招呼客人——如果有客人的話。落雁峽的客人還是那麼少，七天裡隻來了三個：一個行商，一個趕考的書生，一個迷路的獵戶。行商喝了一碗茶，扔下三文錢，走了。書生喝了兩碗茶，扔下五文錢，走了。獵戶沒有喝茶，問了個路，走了。
顧淵把銅錢收好，放在灶台下麵的陶罐裡。陶罐裡已經攢了不少銅錢，大部分是鐘離晦這些年賣茶攢下的，一小部分是蘇清燭賣草藥掙的。他把銅錢數了數，一共一百二十三文。他拿出一百文，用一塊布包好，放在灶台下麵，留給鐘離晦。剩下的二十三文，他揣進了懷裡。
“你要走了？”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手裡端著一碗茶，眼睛看著灶裡的火，沒有看他。
“明天走。”顧淵說。
鐘離晦沒有說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茶湯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咽下去，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他把碗放下，從灶台下麵摸出那個酒葫蘆，搖了搖，空的。他把葫蘆扔在一邊，從灶台下麵又摸出一個葫蘆——新的，陶製的，壺嘴用木塞塞著，木塞上纏著一圈麻繩。他把葫蘆遞給顧淵。
“帶上。”
顧淵接過葫蘆，拔開木塞，聞了聞。是酒，竹葉青，清冽甘醇，和裴旻上次留在茶攤的那壺一樣香。他塞上木塞，把葫蘆掛在腰間，和“晦明”劍並排掛著。一把劍，一壺酒，劍是師父給的，酒也是師父給的。劍用來殺人，酒用來暖身。
“鐘離前輩，”顧淵說，“我走了，你怎麼辦？”
鐘離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我煮茶。煮了二十年茶，再煮二十年，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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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看著他，看了很久。鐘離晦的臉在灶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皺紋很深，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中不是渾濁的，是一種很深的、很暗的、像深潭一樣的顏色。潭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希望，不是期待，是一種“我知道你要走，我不留你”的光。
顧淵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到溪邊，從泥地裡拔出“晦明”劍，用袖子擦掉劍身上的灰，用手指彈掉劍格上的蛛網。蜘蛛從網上掉下來，落在地上，翻了個身，八條腿在空中劃了幾下，然後飛快地爬走了。顧淵看著那隻蜘蛛爬走，把劍插回腰間。
蘇清燭站在石壁下麵，懷裡抱著《濟世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她看著顧淵的背影，看著他拔出劍、擦掉灰、彈掉蛛網、把劍插回腰間。她的手指在書皮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一下，兩下，三下，節奏比剛才快了一些。
“清燭，”顧淵轉過身，“明天走。”
蘇清燭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他，點了點頭。“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把《濟世錄》抱得更緊了，緊到書皮發出了“吱吱”的聲響。
當天晚上，蘇清燭沒有睡覺。她坐在石壁下麵，把《濟世錄》翻到空白頁，用炭筆寫了一個長長的方子。方子有十七味藥，君臣佐使，配伍嚴謹，劑量精確。她在方子的最後寫了一行字——“此為顧淵專用，他人不可用。”寫完之後，她把那一頁紙小心地撕下來，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紙包，塞進顧淵的包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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