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倒影是模糊的,被水波扭曲了,看不出是誰。
他走了很長一段路,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從一條河走到另一條河。他走了很久,從冬天走到春天,從春天走到夏天。雪化了,草綠了,花開了。他的衣裳破了,補,補了,又破。他的鞋底磨穿了,用布條纏,纏了,又磨穿。他的劍——“晦明”劍——劍身上的劃痕越來越多了,多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劍身變成了一種暗沉的、像老木頭一樣的顏色,但劍刃還是那麼鋒利,鋒利到能切斷風。
他走過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有的善良,有的邪惡,有的聰明,有的愚蠢,有的強大,有的弱小。他幫過一些人,也殺過一些人。幫的人他記得,殺的人也記得。殺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記得。不是因為他想記,是因為忘不掉。那些人的臉,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會浮現出來,像一幅一幅的畫,掛在他腦海的牆壁上。他不想看,但他關不上眼睛。閉上眼睛,畫就出現了。睜開眼睛,畫消失了。但他不能永遠睜著眼睛。
他殺的第一個人,是一個馬匪。那是在春天,在一個叫“野狼穀”的地方。三個馬匪攔住了一個商隊,殺了兩個護衛,搶了三車貨物,還要殺一個商販。那個商販跪在地上,磕頭求饒,額頭磕在石頭上,“咚咚”的,磕出了血。馬匪舉起刀,要砍下去。顧淵出劍了。不是“破曉”,不是“長夜”,不是“輪回”,不是“驚蟄”,不是“霜降”,不是“大雪”,不是“冬至”,不是“無明”。是最簡單的、最基礎的、最原始的——削。劍刃從馬匪的脖子上削過去,像切豆腐一樣,馬匪的頭飛了出去,在空中轉了幾圈,“噗”的一聲落在雪地裡。血從脖子裡噴出來,噴了顧淵一臉,熱熱的,腥腥的,鹹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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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臉上全是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血粘在皮膚上,像一層紅色的麵膜。他蹲下來,在雪地裡捧了一把雪,用雪擦臉。雪化了,血被衝淡了,從紅色變成了粉色,從他的指縫間流下去,滴在雪地上,像一朵一朵的桃花。他擦乾淨了,站起來,看著地上的屍體。屍體還在抽動,四肢在雪地裡劃來劃去,像一隻被翻了殼的烏龜。他看著那具屍體,心臟跳得很快,每分鐘一百二十次,不是害怕,是興奮。他的劍在興奮,“晦明”劍在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一頭剛剛飲了血的野獸。
他把劍插回腰間,轉身走了。他沒有殺第二個馬匪,那兩個馬匪跑了。商販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恩人”,他沒有回頭。他走了很遠,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停下來,蹲在路邊,吐了。吐得很厲害,把早上吃的饅頭全吐出來了,吐到最後隻剩下酸水,酸得他喉嚨發緊,眼睛發紅。他蹲在那裡,吐了很久,直到什麼都吐不出來了,才站起來,擦了擦嘴,繼續走。
他殺的第二個人,是一個殺手。天機閣的殺手,灰藍色的勁裝,腰間掛著令牌,和青石鎮那晚的人穿的一樣。那是在夏天,在一個叫“斷腸崖”的地方。殺手跟蹤了他三天,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動手了。殺手的劍很快,快到顧淵隻看到一道白光。他躲開了,用“霜降”封住了殺手的經脈,然後用“破曉”打穿了他的心臟。殺手倒下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看著顧淵,嘴巴一張一合,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血從他的嘴角流出來,沿著下巴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顧淵蹲下來,看著殺手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和普通人的眼睛沒有區別。但它們是殺手的眼睛,它們看過很多人死去,也看過很多人被殺死。現在它們自己也要死了。它們在慢慢失去光澤,像兩盞燈在慢慢熄滅。滅了一盞,又滅了一盞。兩盞都滅了,眼睛變成了兩顆玻璃珠,沒有光,沒有神,沒有生命。
顧淵合上了殺手的眼睛。他用兩根手指按住殺手的眼皮,輕輕往下拉,眼皮蓋住了眼珠。他鬆開手,眼皮又彈開了,眼珠又露出來了。他按了三次,彈開了三次。第四次,他不按了。他站起來,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殺手的眼睛睜著,看著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月亮很圓。殺手死了,但眼睛還在看。看什麼?不知道。也許在看天,也許在看月亮,也許在看顧淵。但顧淵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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