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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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回到落雁峽的第三天，下了一場大雪。
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鵝毛大的雪花從天上飄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峽穀裡、石壁上、溪水裡、茶攤的油布上。天亮的時候，整個落雁峽變成了白色，像被人鋪了一層白布。溪水沒有凍，還在流，但水流變得很慢很慢，像一條快要凝固的河流。顧淵站在溪邊，看著水麵上的雪。雪花落在水裡，先浮在水麵上，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被水流帶走。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的掌心裡停了一瞬間，然後融化了，變成了一滴水，從他的指縫間流下去。
蘇清燭坐在石壁下麵，懷裡抱著《濟世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她的膝蓋上蓋著那件顧淵留給她的舊棉衣，棉衣的針腳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經開了線，露出裡麵的棉絮。她看著顧淵的背影，在雪中，他的背影比一年前寬了，高了，像一棵在雪地裡站了很久的樹，不動，不搖，根紮在土裡，枝伸向天空。她的手指在書皮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慢到像雪花落地的速度。
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灶裡的火燒得很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端著一碗茶，茶是熱的，冒著白汽。他看著顧淵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期待，不是欣慰，是一種“你長大了”的光。一年前，顧淵離開落雁峽的時候，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右耳上方有一縷白頭發。一年後，他回來了，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臉色不再蒼白，嘴唇不再發紫，右耳上方的那一縷白頭發還在，但不再是“一縷”了，是一小撮，銀白色的，像一撮雪落在黑色的頭發上。他的劍意在體內流動，不是循環，不是流，是“在”。在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頭發，每一個毛孔。不需要催動，不需要刻意，它就在那裡。像心跳，像呼吸，像血液。
“顧淵，”鐘離晦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過來。”
顧淵從溪邊走過來，在鐘離晦對麵坐下。鐘離晦從灶台下麵拿出一個碗，倒了一碗茶，推到顧淵麵前。茶湯是深褐色的，濃得像墨汁，苦味從碗裡飄出來，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喝了。”
顧淵端起碗，一口喝乾。茶是熱的，燙得他喉嚨發緊，苦得他舌根發麻，但他沒有皺眉，把碗放下，看著鐘離晦。
“鐘離前輩，我去了劍閣。”
“我知道。”
“去了天機閣。”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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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六大門派。”
“我知道。”鐘離晦端起碗，喝了一口茶，“你去過的每一個地方，我都知道。你的劍意在那裡，我的劍意也在那裡。你忘了我教你的‘無明’?‘無明’不是忘掉一切，是讓一切成為你的一部分。你的劍意裡有我的劍意，我的劍意裡有你的劍意。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顧淵看著鐘離晦，看了很久。鐘離晦的臉在灶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皺紋很深，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他的左袖管空蕩蕩地垂著，在風中微微飄動。他的手——那隻布滿傷疤的右手——端著碗，手指在碗沿上微微顫動，不是害怕，是老了。
“鐘離前輩，”顧淵說，“你的手在抖。”
鐘離晦低頭看了看自己發抖的右手，把碗放下，把手藏到桌子下麵。“老了，”他說，“不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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