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劍意。能治什麼治什麼。”
蘇清燭點了點頭，鬆開顧淵的手，拿起《濟世錄》，翻到空白頁，開始寫方子。她的筆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蠶在吃桑葉。方子很長，很長，有三十幾味藥，君臣佐使，配伍嚴謹，劑量精確。她寫了很久，寫到手指發酸、手腕發僵、眼睛發花，但她沒有停。她寫完了，把方子撕下來，折好，塞進鐘離晦的衣領裡。
“鐘離前輩，這個方子，每日一劑，連服一百日。一百日後，你的手就不抖了，腰就不彎了，劍意就穩了。”
鐘離晦伸手摸了摸衣領裡的方子，紙是軟的，折得整整齊齊，像一塊小小的豆腐。“謝謝，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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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燭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洗臉。水很涼，涼得她打了個哆嗦，但臉上清爽了。她看著水麵上的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女孩，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有淚痕，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看著自己，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淺，像春天裡的第一朵花。不是因為她開心，是因為她還能笑。在青石鎮被屠的那天晚上，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笑了。但她還是笑了，在落雁峽，在顧淵回來的時候，在鐘離晦瞎了眼睛的時候。笑不是快樂，笑是活著。
她站起來，走回茶攤，在鐘離晦旁邊坐下，翻開《濟世錄》，翻到“骨傷篇”，看著自己寫的那行字——“骨生於極，生於崩，生於不死。”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地摸著，感覺到了炭筆留下的粗糙痕跡。
“鐘離前輩，”她說，“薑太虛的劍意在顧淵身體裡，他會怎樣？”
鐘離晦沉默了一會兒。“會變強。變得很強。強到殷無咎不是他的對手。但代價很大。薑太虛的劍意是一把雙刃劍，它能劈開天道，也能劈開承載它的人。薑太虛用自己的身體承載了它很多年，死了。我用六十年的壽命承載了它，瞎了。顧淵能用什麼承載它？我不知道。也許他能承載住，也許不能。”
蘇清燭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摸。
“那他能承載多久？”
“不知道。也許幾年，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天。”
蘇清燭的手指停住了，不再摸了。她看著顧淵，他坐在溪邊，把“晦明”劍橫在膝蓋上，手指在劍身上輕輕地摩挲著。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照得像一尊鍍了金的雕像。他的右耳上方那片白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簇白色的火焰。
她在《濟世錄》的空白處又寫了一行字：“時間不多了。”她寫完之後，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用炭筆把它塗掉了。塗得很黑，黑到看不出下麵寫過字。她不想讓別人看到，但她知道她寫過了。字被塗掉了，但痕跡還在，墨跡滲進了紙裡，滲進了纖維裡，滲進了書的靈魂裡。她合上書，抱在懷裡，靠在石壁上，閉上了眼睛。
當天晚上，顧淵沒有睡覺。他坐在溪邊，把“晦明”劍橫在膝蓋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身體裡的薑太虛劍意。那股劍意在他的經脈裡流動，不是像水，是像岩漿，滾燙的、粘稠的、緩慢的。它每流動一寸，他的經脈就被灼燒一次，疼得像被火燒。但他的經脈在灼燒之後變得更寬了、更韌了、更通了。像一條被疏通的河道，淤泥被燒掉了，垃圾被燒掉了，雜草被燒掉了，隻剩下乾乾淨淨的河床。
他的劍骨在發光，十二節劍骨像十二塊被燒透了的炭，發出橘紅色的光。劍意在劍骨裡進進出出，從這一節流到那一節，從那一節流到這一節，像一條龍在十二個洞穴之間穿梭。他的體溫很高，比正常人高出了兩度多，皮膚表麵的光澤很明顯，像一層金色的油膜。他在溪邊坐了一整夜，從月亮升起到月亮落下，從天黑到天亮。天亮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和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深”，像海。今天是“亮”，像太陽。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一種溫和的、柔和的、像晨曦一樣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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