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蒼天有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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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這一次回來，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他回來，身上帶著傷、心裡揣著恨、腦子裡裝著殷無咎的那句話——“你太弱了”。這一次他回來，傷好了，恨還在，但不再是以前那種燒得人睡不著覺的恨。它變了一種形態，像一塊燒透了的炭，表麵沒有火，裡麵全是紅的，你把手指伸過去，不會燙傷，但會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浪。殷無咎的那句話，他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像那碗涼了的茶一樣，倒掉了，碗還在，茶漬還在，但茶不在了。
他坐在茶攤前麵，把“晦明”劍橫在膝蓋上，手指在劍身上輕輕地摩挲著。劍身上的劃痕比以前更多了，多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劍身變成了一種暗沉的、像老木頭一樣的顏色，但劍刃還是那麼鋒利。鐘離晦坐在他對麵，手裡端著一碗茶，眼睛看著碗裡的茶湯。茶湯是深褐色的，濃得像墨汁，倒映著他的臉，皺紋很深，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
“你的劍，”鐘離晦開口了，“用得太狠了。”
顧淵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它受得住。”
“它受得住，你受得住嗎？”鐘離晦把碗放下，從灶台下麵摸出那塊磨刀石，放在桌上。磨刀石是青色的，表麵被磨得光滑如鏡，能照出人的影子。這是鐘離晦年輕時用的磨刀石，磨了二十年的劍，磨掉了大半塊，隻剩薄薄的一片。他把磨刀石推到顧淵麵前，“磨磨。不是磨劍，是磨心。”
顧淵看著那塊磨刀石，拿起“晦明”劍，把劍刃放在磨刀石上，開始磨。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劍刃在磨刀石上滑過，發出“嘶嘶”的聲音，像蛇在吐信子。他的手很穩，力道很均勻，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樣，每一下的角度都一樣。鐘離晦看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這雙手，十七歲，比正常人粗，比正常人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腹上全是繭子，像一層鎧甲。這不是一個十七歲少年的手，這是一個練了十年劍的劍客的手。
蘇清燭坐在石壁下麵，看著顧淵磨劍。她的手指在《濟世錄》的書皮上輕輕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顧淵回來了，但和以前不一樣了。他的臉上多了一道疤，從左眉尾到右顴骨，斜斜的，像一道閃電。他的眼睛——以前是“靜”，像一麵湖，湖麵沒有風，沒有浪，沒有漣漪。現在是“深”，比湖更深，像海，看不到底，看不到光，看不到任何東西。她的手指在書皮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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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磨完了劍，把磨刀石推回鐘離晦麵前。鐘離晦拿起磨刀石，用拇指摸了摸光滑的表麵，然後把磨刀石放回灶台下麵。
“顧淵，你知道什麼是‘大世之釣’嗎？”
顧淵沉默了一下。“天道以天下氣運為餌，釣取道主。”
“那是天機閣的說法。”鐘離晦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我的說法不一樣。‘大世之釣’，不是天道在釣魚，是人在釣天道。”
顧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天道是什麼？天道不是神，不是仙，不是任何有意識的東西。天道是一張網，一張覆蓋天下萬物的網。網有網眼，網眼有大有小。大的網眼，漏過去的是普通人；小的網眼，漏不過去的是氣運之子。氣運之子從網眼裡漏不過去，就會被網纏住，越纏越緊，越纏越深，最後和網長在一起，變成了網的一部分。這就是‘道主’。”
他把碗放下，從灶台下麵摸出酒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薑太虛為什麼登基三天就死了？不是他的身體承載不了天道，是他不想被網纏住。他掙紮了三天，掙紮不動了，就死了。他用自己的死，把網撕開了一個口子。口子不大，但夠了。夠讓後來的人從網眼裡漏過去。”
顧淵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後來的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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