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前輩，我找不到那條縫。”
鐘離晦沒有說話。他從灶台下麵摸出那塊磨刀石，放在桌上。“磨刀。不是磨劍，是磨心。你的心不夠靜。縫不是用眼睛找的，是用心找的。你的心在跳，每分鐘六十五次，跳得太快了。縫的跳動比你快，你的心跳跟不上，你就找不到。”
顧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拿起磨刀石，把“晦明”劍放在磨刀石上，開始磨。不是磨劍刃，是磨劍身。劍身在磨刀石上滑過，發出“嘶嘶”的聲音。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輕，輕到像羽毛在石頭上劃。他的心在變慢，從每分鐘六十五次降到六十次，從六十次降到五十五次，從五十五次降到五十次。心跳慢了，世界變了。他聽到了雪落地的聲音——不是“噗”的一聲，是一種極細的、像沙粒在紙上滾動的聲音。他聽到了冰裂開的聲音——不是“哢”的一聲，是一種極輕的、像琴弦被撥動的聲音。他聽到了自己劍骨裡劍意流動的聲音——不是“嘩啦嘩啦”的，是一種極沉的、像大河在水底流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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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那條縫。不是聲音，是“缺席”。在所有聲音的間隙，在雪聲和冰聲之間，在風聲和水聲之間，在那一段極短的、什麼都沒有的空白裡，他聽到了那條縫。縫不發出聲音，縫是聲音之間的空隙，是存在之間的不存在。他的劍意像一根針，從指尖伸出去，刺進了那段空隙。刺到了。針尖刺到了什麼，不是硬的，不是軟的，不是冷的，不是熱的，是“不是任何東西”的東西。但他刺到了。他的劍意在那一瞬間碎成了千萬片，像玻璃被錘子砸碎，千萬片碎片在空中飄散。他的胸口一疼，心臟上那根針被震了一下，嘴裡湧出一股腥甜。
他睜開眼睛，把嘴裡的血咽下去了。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閉著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看”到了。顧淵的劍意刺到了殷無咎的劍意，刺到了那條縫。雖然碎了，雖然被震傷了，但刺到了。這是第一次，不會是最後一次。
蘇清燭從石壁下麵站起來，走到顧淵麵前，蹲下來，伸手按住了他的胸口。她的手很涼，手指很長，按在他胸口上，像一塊冰放在火上。“心臟疼？”“有一點。”蘇清燭從袖子裡掏出那個新方子，打開，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灶台前麵，拿起陶罐，開始熬藥。白頭翁、續斷、骨碎補、自然銅、土鱉蟲，還有十二味她在這一年間從落雁峽的山裡找到的新藥。她把藥一味一味地放進陶罐裡，加水，點火，大火煮開後轉小火，慢慢熬。
她蹲在灶台前麵，守著火候，不時用木勺攪一攪，用筷子夾出一滴藥湯，放在手背上試溫度和濃度。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顧淵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還是那麼窄，背還是那麼薄。但她不是一年前的蘇清燭了。一年前的蘇清燭隻會熬藥、看書、縫衣服，現在的蘇清燭會用銀針認穴、會用毒藥防身、會開幾十味藥的複雜方子。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長大了。
藥熬好了。蘇清燭把藥湯倒進碗裡，端到顧淵麵前。“喝了。”顧淵接過碗，一口喝乾。藥湯比以前的更苦，苦得像膽汁，但他的眉頭沒有皺一下。他把碗還給蘇清燭，站起來，走到溪邊，拔出“晦明”劍，站在水裡，閉著眼睛，劍意在體內壓縮到了針尖大。他的心跳很慢，每分鐘五十次，體溫比正常人高一度，金色的光從皮膚下麵透出來。
他出劍了。不是“刺”，是“送”。劍意像一根針，從他的指尖送出去，不刺，不紮，就是送。慢慢地、輕輕地、像把一根線送進針眼裡一樣地送出去。針尖找到了那條縫，進去了。沒有碎，沒有震，沒有被彈回來。劍意像水一樣流進了那條縫，流進了殷無咎的劍意和周圍環境之間的空隙。他的劍意和殷無咎的劍意碰在了一起，不是刺，是融。他的劍意像一滴水落進了一杯水裡，分不清哪是原來的水哪是滴進去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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