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倒進了陶罐裡，加水，點火，大火猛煮。火很旺，旺到陶罐底部被燒得發紅。藥湯在罐裡翻滾，“咕嘟咕嘟”的，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她蹲在灶台前麵，眼睛盯著藥湯的顏色。藥湯從淺褐色變成深褐色，從深褐色變成黑褐色，從黑褐色變成黑色，黑得像墨汁。她拿起木勺，攪了攪，藥湯很稠，稠得像漿糊。她用筷子夾出一滴，放在手背上。藥湯很燙，燙得她手背發紅，但她沒有縮手。她看著那滴藥湯，藥湯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凝固，變成了一顆黑色的珠子，像一顆小小的藥丸。她把珠子捏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苦，澀，麻，辣，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怪味。她的舌頭發麻，嘴唇發紫，眼睛發花。她蹲在那裡，閉著眼睛等了很久，等藥性過去。藥性過去後，她睜開眼睛，在《濟世錄》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字——“可”。
她把藥湯倒進碗裡，端到顧淵麵前。“喝了。”顧淵接過碗，看著碗裡的黑色漿糊，沒有猶豫，一口喝乾。藥漿很稠，粘在喉嚨上，咽不下去。他用力咽了一下，“咕咚”一聲，藥漿滑下去了，留下一條像砂紙刮過喉嚨的感覺。他的胃像被火燒了一樣，疼得他彎下了腰，額頭上全是汗。他的手捂著胃，手指在發抖，但沒有叫出聲。蘇清燭蹲在他麵前，看著他，她的眼睛很紅，但沒有哭。
“忍一下，”她說，“一刻鐘就不疼了。”顧淵點了點頭，咬著牙，忍著胃裡的火燒。一刻鐘後，火燒感消失了。他的身體從裡麵開始發熱，不是胃，是骨頭。十二節劍骨像十二塊被燒透了的炭，發出橘紅色的光，熱度從脊柱向全身擴散，經過肋骨、肩胛骨、鎖骨、顱骨，經過每一塊骨頭，把骨頭裡的雜質燒掉，把骨頭燒得更密、更硬、更韌。他的體溫升高了兩度，皮膚表麵的光澤從柔和變成了明顯，像一層金色的油膜。他的頭發——右耳上方那片白發——從一小撮變成了一大片，從太陽穴蔓延到了後腦勺，像一簇白色的火焰在他的黑發中燃燒。
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閉著眼睛，但他“看”到了顧淵的變化。他的劍意告訴他，顧淵的劍骨密度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比正常人的劍骨硬幾倍。這樣的劍骨，能承載薑太虛的劍意很久，不會輕易被撕裂。
“丫頭，”鐘離晦開口了，“你的藥很靈。”
蘇清燭搖了搖頭。“不是我的藥靈，是他的骨頭爭氣。同樣的藥，別人喝了會死，他喝了能活。”
鐘離晦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因為他不是別人。他是從網眼裡漏過去的人。”
蘇清燭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那塊紅印——被藥湯燙的，紅紅的，腫腫的。她用另一隻手摸了摸那塊紅印，疼，但疼得舒服，像一種確認，確認她還活著，確認顧淵也還活著，確認他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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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顧淵沒有睡覺。他坐在溪邊，把“晦明”劍橫在膝蓋上，閉著眼睛，感受著身體裡的變化。劍骨的密度比昨天提高了一倍，劍意在劍骨裡流動，從這一節流到那一節，從那一節流到這一節，速度比以前快了將近一倍。體溫比以前高了一點，金色的光從皮膚下麵透出來，把溪水照得金燦燦的。他伸出手，劍意在掌心壓縮，從針尖大壓到了更小，小到肉眼看不見。他用看不見的劍意刺了一下溪水，溪麵上出現了一個洞，比昨天深十倍，持續了很久才慢慢合攏。
蘇清燭從石壁下麵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把《濟世錄》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兩個人坐在溪邊，看著月光下的溪水，誰都沒有說話。水在流，月在走，風在吹。世界在運轉，時間在流逝，萬物在生長。他們坐在那裡，像兩塊石頭，被時間衝刷，被風打磨。
“顧淵，”過了很久，蘇清燭開口了，“你什麼時候走？”
顧淵沉默了一會兒。“明天。”
蘇清燭的手指在書皮上停了一下。“去哪裡？”
“天機閣。殺殷無咎。”
蘇清燭的手指繼續敲，一下，兩下，三下。她沒有說“小心”，沒有說“等你回來”，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她隻是坐在那裡，手指在書皮上敲著，看著月光下的溪水。
“你的劍，能殺死他嗎？”
“不知道。”
蘇清燭點了點頭，不再問了。她把《濟世錄》抱在懷裡，靠在顧淵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寬，很硬，骨頭硌人，但她靠得很舒服。她的耳朵貼著他的肩膀，能聽到他劍意在體內流動的聲音，不是“嘩啦嘩啦”的，是一種極沉的、像大河在水底流動的聲音。她的心跳和他的劍意同步了，不是刻意地同步，是自然而然地、像兩條河流彙合一樣地同步。
她閉上眼睛。“顧淵。”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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