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殺了人之後，需要砍柴生火、做飯、取暖。殺人不是全部，活著才是。”
顧淵接過柴刀，掛在腰間，和“晦明”劍並排掛著。一把劍，一把柴刀，劍是殺人的，柴刀是活著的。他把酒葫蘆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蘇清燭手裡。“葫蘆裡還有酒，給鐘離前輩。”
蘇清燭接過葫蘆，抱在懷裡。葫蘆是陶製的，涼涼的，沉沉的，裡麵還有酒，晃一晃，“咕咚咕咚”的。
顧淵轉過身，走了。他走出峽穀，走上山路。陽光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像一把劍。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落雁峽在晨光中清晰可見，茶攤、油布、灶台、石壁、鐘離晦、蘇清燭。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閉著眼睛，手裡端著一碗茶，茶是熱的，冒著白汽。蘇清燭站在石壁下麵，懷裡抱著酒葫蘆，手指在葫蘆上輕輕地敲著。
顧淵轉過身，繼續走。他走了很遠，從早上走到中午，從中午走到傍晚。太陽落山的時候，他走到了長陵。他沒有進城，他繞過城牆，走的是東邊的官道。他要去的地方是天機閣。他走了一天一夜，從傍晚走到天亮，從天亮走到傍晚。第二天黃昏的時候，他到了天機閣。
天機閣還是那座城，黑色的，高高的，沒有門，沒有窗，沒有任何入口。城牆上有一層無形的劍意，像一層薄膜，把整座城包住了。顧淵站在城前，拔出“晦明”劍，劍尖指向城牆，劍意在體內流動。他的心跳很慢，每分鐘五十次，體溫很高，比正常人高了一度還要多，金色的光從皮膚下麵透出來。他出劍了。不是“刺”，是“送”。劍意像一根針，從他的指尖送出去，找到了城牆上那條縫——殷無咎劍意和城牆之間的那條縫。針尖進去了，他的劍意和殷無咎的劍意融合了。城牆上的那層劍意薄膜裂開了一條縫，比上次更寬、更長、更穩定。顧淵從縫裡走進去，走進了天機閣。
天機閣的裡麵還是白色的。白色的街道，白色的房子，白色的樹，白色的花。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像雪，像紙，像石灰。但這次不一樣。白色的街道上站著人——不是真人，是劍意凝成的人形。白色的、半透明的、像冰雕一樣的人形。他們站在街道兩旁，排成兩列，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的白色宮殿。顧淵走在兩列人形之間，他的腳步聲在白色的空氣中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人形沒有看他，沒有動，沒有呼吸。他們不是活人，是殷無咎劍意的產物。殷無咎用劍意造了一座城，造了樹，造了花，造了人。這座城是他的世界，他是這個世界的神。
顧淵走到白色宮殿前，推開門。宮殿裡麵還是那麼空，那麼大，那麼白。殷無咎坐在宮殿正中央，麵前擺著一盤棋。棋盤是白色的，棋子是黑色的。棋盤上有了很多棋子，不是一枚了。黑子和白子交錯在一起，像兩支軍隊在廝殺。
殷無咎抬起頭，看著顧淵。他的臉還是那麼年輕，十七八歲的樣子。他的眼睛還是那麼黑，深不見底，但井底的那兩顆星星比上次亮了一些。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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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站在他麵前，握著劍，看著他。他的心跳很慢，每分鐘五十次，體溫很高，金色的光從皮膚下麵透出來。“殷無咎，我來殺你。”
“你殺不了我。”
顧淵出劍了。劍意像一根看不見的針，從他的指尖送出去，刺向殷無咎。不是刺他的身體，是刺他的劍意和周圍環境之間的那條縫。針尖找到了那條縫，進去了。他的劍意和殷無咎的劍意融合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分不清誰是誰，他就分不清該擋誰、不該擋誰。殷無咎的劍意防禦在那一瞬間失效了，縫隙擴大成了裂縫，裂縫擴大成了裂口。顧淵的劍意從裂口裡湧進去，像水從堤壩的缺口湧進去，湧進了殷無咎的身體。
殷無咎的胸口出現了一個洞。不大，大概指頭大，圓圓的，像被針紮的。洞裡沒有血，沒有肉，沒有骨頭。洞裡是白色的，和這座城一樣白，白得像雪、像紙、像石灰。殷無咎低頭看著胸口的洞，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洞的邊緣。洞的邊緣是光滑的，像被什麼東西鑽出來的。
“你傷到我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溫柔。不是在生氣，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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