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表情。她把《濟世錄》抱得更緊了，轉過身，走回石壁下麵，坐下，靠著石壁，閉上了眼睛。她的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她在想一件事——她的親生父母，是被天機閣殺的。她叫了十三年的爹，不是她的親生父親。但他對她很好，比親生父親還好。他教她認藥、把脈、開方，把《濟世錄》傳給她，在臨死前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她。他不是她的親生父親，但他是她的父親。她在《濟世錄》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爹，我不是你親生的，但我是你的女兒。”寫完之後，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抱在懷裡。
那天晚上，顧淵沒有睡覺。他坐在溪邊，把“晦明”劍橫在膝蓋上，手指在劍身上輕輕地摩挲著。月光照在溪水上，水麵像一麵銀色的鏡子。他看著水麵上的自己——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臉上有一道疤，右耳上方有一大片白發，眼睛像海，深不見底。他的手指在劍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摸。
蘇清燭從石壁下麵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把《濟世錄》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書皮上輕輕地敲著。兩個人坐在溪邊，看著月光下的溪水，誰都沒有說話。
“顧淵，”過了很久，蘇清燭開口了，“下個月的月圓之夜，殷無咎要舉行釣世大典。他會宣布我是正主。然後他會殺了我，用我的血和魂魄做餌，釣取天道。”
顧淵的手指在劍身上停住了。“我不會讓他殺你。”
“你打不過他。”
顧淵沉默了一下。“打不過也要打。”
蘇清燭的手指在書皮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你死了，我怎麼辦？”
顧淵沒有回答。他看著月光下的溪水，水在流，月在走，風在吹。世界在運轉，時間在流逝，萬物在生長。他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你不會死，”他終於開口了，“我也不會死。”
蘇清燭看著他，眼淚又流出來了。但這一次她沒有擦，她讓眼淚流，讓淚滴在《濟世錄》上，滴在“活著，就是最好的藥”這幾個字上。她把頭靠在顧淵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顧淵，你要活著。”他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放在她的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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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顧淵沒有練劍。他每天做的事，是陪著蘇清燭，坐在石壁下麵，看《濟世錄》，看落雁峽的雲，看落雁峽的霧。蘇清燭給他講《濟世錄》裡的方子——哪一個方子是治什麼的，哪一味藥是君哪一味藥是臣，哪一個方子是她爹傳下來的，哪一個方子是她自己寫的。她講得很慢，很細，像在給一個病人解釋病情。顧淵聽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記住了。不是因為他想學醫，是因為蘇清燭在講，他願意聽。
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閉著眼睛，手裡端著一碗茶。他的茶比以前更苦了，因為他煮茶的時候不再看火候了。他用手摸鍋的溫度，用水汽判斷水開了沒有，用鼻子聞茶葉的香氣判斷茶煮好了沒有。他的手指比以前更靈敏了，因為眼睛瞎了，手指代替了眼睛。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然後從灶台下麵摸出那塊磨刀石，放在桌上。“顧淵，把劍拿來。”
顧淵從溪邊拔出“晦明”劍，走到茶攤前麵，把劍放在桌上。鐘離晦拿起劍，用拇指摸了摸劍刃，然後用左手按住劍身，右手拿起磨刀石，開始磨劍。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劍刃在磨刀石上滑過，發出“嘶嘶”的聲音。他的力道很均勻，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樣，每一下的角度都一樣，每一下的時間都一樣。
他磨了很久。磨完了，他用拇指摸了摸劍刃，劍刃很鋒利，鋒利到能切斷風。他把劍還給顧淵，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劍磨好了。你的心，磨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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