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晝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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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和蘇清燭離開天機閣廢墟的時候,月亮還掛在天上,又圓又亮,像一麵被誰擦得乾乾淨淨的銅鏡。廢墟上的白色粉末在月光中泛著微光,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冬天的雪都堆在了這裡。蘇清燭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不是舍不得,是想確認那座城真的塌了。那座城壓在她血脈上壓了十五年,從她記事起就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裡,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你看不到它,但水流過它的時候會改變方向。現在石頭被搬走了,水流恢複了原來的方向,她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冰封了一個冬天的溪水,春天來了,冰麵裂開第一條縫,水從縫裡湧出來,清涼、急促、帶著泥土和草根的氣味。
顧淵走在前麵,腳步很穩,但蘇清燭注意到他握著劍柄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力竭。薑太虛的劍意在他體內隻剩下一小半,他的身體像一盞快沒有油的燈,火苗還在燒,但已經很弱了,風一吹就會滅。她沒有說破,隻是走快了幾步,走到他右邊,讓他的劍柄那一側空出來。如果他突然站不穩,她可以在他倒下之前扶住他。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月亮偏西了,顧淵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天機閣的方向。廢墟已經很遠了,遠到看起來像一小片白色的沙地。他看了幾息的時間,然後從腰間解下酒葫蘆。葫蘆裡還有酒,是鐘離晦用最後一口竹葉青兌了新酒灌進去的,味道不如純的竹葉青,但也不差。他拔開木塞,對著天機閣的方向舉了舉,然後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轉了一圈,他感覺到了鐘離晦的手指——那隻布滿傷疤的右手,握著葫蘆,把酒液從壺嘴倒出來,一滴都沒有灑。鐘離晦雖然眼睛瞎了,但他的手指比明眼人還準。
蘇清燭從他手裡拿過葫蘆,也喝了一口。酒辣得她皺眉,但她沒有咳。她咽下去之後,把葫蘆還給顧淵,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你以後還喝酒嗎?”她問。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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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因為鐘離前輩喜歡喝。我替他喝。”顧淵把葫蘆重新掛在腰間,轉過身,繼續走。
蘇清燭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爹也喝酒,但喝得不多,偶爾在晚飯時倒一小杯,慢慢抿,抿完了,把杯子倒扣在桌上,第二天早上再翻過來。她問他為什麼要扣著杯子,他說:“酒氣跑不掉了,明天倒酒的時候,杯子裡還留著昨天的味道。”她那時候小,不懂,現在她懂了。鐘離前輩的酒葫蘆裡也留著昨天的味道——不是昨天的,是二十年的。二十年,七萬三千鍋茶,一壺喝不完的竹葉青,全都在那葫蘆裡。
她伸手摸了摸顧淵腰間的酒葫蘆,葫蘆是涼的,但摸上去有一種溫潤的感覺,像是被人的手摸了很多年,把粗糙的表麵磨光滑了。
兩個人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到了一個小鎮。鎮子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但有一個驛站,可以換馬。顧淵不想騎馬,蘇清燭也不會騎,兩個人在驛站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從包袱裡拿出乾糧分著吃了。乾糧是蘇清燭在落雁峽烙的餅,已經涼了,硬得像石頭,但兩個人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嚼,嚼到餅在嘴裡變成了糊狀,才咽下去。
驛站的老吏坐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睛看著他們。他的目光在顧淵右耳上方那片白發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在這個小鎮上待了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不會因為一個少年有白頭發就大驚小怪。但他注意到那個少年腰間的劍——劍鞘很舊,沒有花紋,沒有裝飾,但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暗淡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他知道那種光,那不是鐵的光,是劍意的光。這把劍被人握了很多年,劍意滲進了鐵裡,鐵不再是鐵了,是劍意和鐵的混合物,介於實物和虛物之間。
顧淵吃完了餅,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餅渣,走到老吏麵前。
“老人家,從這裡到落雁峽還有多遠?”
老吏抬頭看了他一眼。“落雁峽?往北走,翻過兩座山,過一條河,再走三十裡,就到了。天黑之前能走到。”
顧淵道了謝,轉身要走。老吏叫住了他。“小夥子,你腰上那把劍,能不能給我看看?”
顧淵猶豫了一下,把“晦明”劍從腰間解下來,雙手遞給老吏。老吏接過劍,沒有拔出來,隻是用手摸了摸劍鞘。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垢,但摸劍鞘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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