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筆畫連在了一起,像一團亂麻。骨碎補的“碎”字,她寫得很好,那是她寫的最好看的一個字,因為她寫了很多遍,寫到手不抖了才寫上去。
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裡,站起來。“走吧。”
兩個人繼續走。翻過第一座山的時候,太陽到了頭頂。翻過第二座山的時候,太陽偏西了。過了河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天邊燒著一片火紅的晚霞,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河水也被染紅了,像一條流動的血脈。
他們走到落雁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峽穀裡一片漆黑。但顧淵不用看路,他知道每一塊石頭在哪裡,每一棵樹在哪裡,每一條岔路通向哪裡。他在這裡住了近三年,對這裡的熟悉程度超過了對自己的熟悉程度。他知道溪水的深淺,知道石壁的凹凸,知道茶攤的油布在風裡會發出什麼聲音。
蘇清燭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豎起耳朵。“顧淵,你聽。”
顧淵停下來,屏住呼吸。峽穀裡很安靜,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任何聲音。但他聽到了——不是聽到,是感覺到。鐘離晦的劍意不在了。以前每次走進落雁峽,他都能感覺到鐘離晦的劍意,像一層薄霧籠罩著整個峽穀,淡淡的,涼涼的,像秋天早晨的露水。現在那層薄霧散了,峽穀裡空蕩蕩的,像一間被人搬空了的房子。
顧淵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衝進了峽穀。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在茶攤上。茶攤還在,油布還在,三張歪桌子還在。灶台還在,鍋還在,碗還在。鐘離晦還在。他坐在灶台後麵的長凳上,背靠著石壁,頭微微偏向一邊,閉著眼睛。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握什麼東西。他的左袖管垂在身側,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
蘇清燭站在顧淵身後,看著鐘離晦,手指在《濟世錄》的書皮上攥得指關節發白。“鐘離前輩?”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一個睡著的人。
沒有人回答。
顧淵走到鐘離晦麵前,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有呼吸。他又摸了摸他的手腕,沒有脈搏。鐘離晦的身體已經涼了,不是冰涼,是微涼,像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西瓜,還帶著一絲絲涼意。他大概是在幾個時辰前走的,也許就在顧淵和蘇清燭翻過第二座山的時候。
顧淵在鐘離晦麵前跪下來,低下頭,額頭抵在地上。他沒有哭,沒有發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隻是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泥土,一動不動。
蘇清燭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她的眼淚流出來了,無聲地流,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她蹲下來,從袖子裡掏出那根彎了針尖的銀針,放在鐘離晦的手心裡,然後把他的手指合攏,讓他握著那根銀針。
“鐘離前輩,這是你教我用的銀針。你還給我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站起來,走到灶台後麵,從灶台下麵拿出那個陶罐。陶罐裡還有半罐茶葉,是她春天的時候在山上采的野茶,曬乾了存起來的。她把陶罐放在鐘離晦腳邊,又把那些碗一個一個地摞起來,放在灶台上。
顧淵從地上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來,捧了一把水洗臉。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但腦子清醒了。他站起來,轉過身,走回茶攤,把“晦明”劍從腰間解下來,雙手捧著,放在鐘離晦膝蓋上。
“鐘離前輩,劍還給你。”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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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燭站在他旁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涼的和涼的,握在一起也沒有變暖。但兩個人都沒有鬆開。
他們在落雁峽待了好幾天,把鐘離晦安葬在峽穀深處那麵滿是劍痕的山壁下麵。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沒有挽聯,沒有祭文。顧淵用“晦明”劍在山壁上挖了一個洞,把鐘離晦的身體放進去,然後用石頭封住洞口。蘇清燭在山壁前種了一株白頭翁,是從青石鎮的廢墟裡挖來的,用《濟世錄》的書頁包著根,一路帶回來的。她把白頭翁種在洞口前麵,澆了水。
兩個人站在山壁前,看著那株剛剛種下的白頭翁。它的葉子有些蔫,根還沒紮穩,風一吹就搖晃。但它還活著,等根紮穩了,會重新站起來,會開出紫色的花。
“它會活嗎?”蘇清燭問。
“會。”顧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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