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對了。陳皮放多了會苦，放少了沒有味。這個量剛剛好。”
顧淵把碗裡的紅豆湯喝完了，把碗放下。“清燭，你現在很會做飯了。”
“因為不做飯就沒有飯吃。”
“你會做一輩子飯嗎？”
“會。隻要還有人吃，我就做。”
顧淵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看著院子裡那個雪人。雪人的胸口上刻著一個“茶”字，筆畫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得很清楚。他在看那個字的時候，忽然想，如果鐘離前輩能看到這個雪人，會不會笑？也許會。他煮了一輩子的茶，看到有人把“茶”字刻在雪人胸口上，大概會覺得有意思。
蘇清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個雪人。“顧淵，鐘離前輩的茶攤還在嗎？”
“還在。沒人動。油布破了，桌子還在。灶台還在，鍋還在，碗還在。我走的時候，把碗摞好了，放在灶台上。”
“那如果有人路過，想喝茶呢？”
“沒有茶了。茶葉沒有了，水也沒有了，火也沒有了。茶攤不在了，茶還在。在我這裡。”顧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蘇清燭靠在他肩膀上，把手伸進他口袋裡。口袋裡有一片乾枯的杏樹葉，是她秋天夾在書頁裡，後來掉出來被他撿起來放進去的。她把樹葉拿出來，放在手心裡，葉子已經乾透了，一碰就碎。她看了一會兒，小心地放回他口袋裡。“明年春天，葉子又會長出來的。”
“嗯。”
“那我們還會在這裡看嗎？”
“會。隻要杏樹還在。”
蘇清燭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院子裡的雪人。雪人在融化，太陽照在雪人的頭頂上，雪水從帽簷滴下來，一滴一滴的，像眼淚。但她知道雪人不會哭，雪人的心是冷的。她的心不是冷的，她靠著的這個人也不是冷的。
冬天快過去的時候，顧淵的劍意恢複了一些。不多，像一條乾涸的溪流在春天開始時有了水，淺淺的，細細的，但確實在流。他的體溫比正常人低了半度，但不再冷得像冰塊了。他的臉色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有了一點血色。他的手指不再發抖了，能穩穩地握住“晦明”劍。
他在院子裡練了一次劍。不是複雜的招式，是最簡單的起手式——從腰間向前上方斜撩，軌跡是一條弧線，從低到高，從左到右。劍尖在空氣中劃過，沒有光，沒有風，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但他感覺到劍在動，他的劍意在動。一點點的、像春天裡第一棵草從凍土裡鑽出來的劍意，嫩嫩的，綠綠的，脆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斷。但它存在。
蘇清燭從窗口探出頭來，看著他。“練好了？”
“沒有。差得遠。”
“那你繼續練吧。飯好了叫你。”
顧淵點了點頭，繼續練。他一遍一遍地練，從慢到快，從快到慢，從有形到無形，從無形到有形。他的劍意在每次練習之後會強一點點，非常細微，細到如果不是他的劍骨在微微發熱，他自己都感覺不到。十二節劍骨像十二塊沉寂了很久的炭，在最深處保留著一點火星，風吹過來的時候，火星亮了一下，閃了一下，又回到了黑暗中。但每一次風過，火星都會變得更亮一些。
一個多月之後，村子裡來了一輛牛車，車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先生，說是從鎮上來的，聽說這裡有大夫，想求治他多年的腰腿疼。牛車在院子門口停下，老先生被人扶下來，走路一瘸一拐的，腰彎得像一張弓。
蘇清燭讓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蹲下來，用銀針在他膝蓋上紮了幾針。她的手法很穩，比以前快了，每一針下去都精準地紮在穴位上。老先生先疼了一下，然後眉頭鬆開了。“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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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燭沒有說話，把銀針拔出來，用布擦了擦。“這是膝蓋的毛病。不是腰的問題。腰不疼，是膝蓋疼，走路的姿勢不對，帶得腰也不舒服。先治膝蓋，腰自然就好了。”
老先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兩隻膝蓋上都多了一個小小的紅點，不疼不癢。“你這是什麼針法？我以前也紮過針，沒有這麼好使。”
蘇清燭把銀針放回袖子裡。“銀針和別人的不一樣。裡麵有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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