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
中年男子端著碗喝完,把碗放下。“這是什麼藥?”
“清熱解毒的,化腐生肌的。連喝三天,傷口就不會化膿了。”她又用乾淨布條把傷口重新包紮好,“明天再來換一次藥。三天後拆開,應該就長新肉了。”
中年男子從懷裡摸出幾文錢,放在石桌上。“謝謝大夫。”他走了。蘇清燭看著石桌上那幾文錢,沒有數,收進木盒子裡。
顧淵從茶攤走進來,看了看桌子上的銅錢,又看了看蘇清燭。“你的第一個病人。”
“嗯。第一個。”
“他給的錢,你收了嗎?”
“收了。如果不收,他下次就不敢來了。看病給錢,天經地義。他可以少給,但不能不給。”
顧淵點了點頭,在石凳上坐下來。“今天的茶,有人給了半袋麥子。孫大娘給的,說她兒子今天成親,讓我們也沾沾喜氣。”
蘇清燭把木盒子蓋好,放進屋裡。“那明天我們做饅頭吃。用麥子磨成麵粉,發麵,蒸饅頭。”
第二天,蘇清燭磨了麵粉,發了麵,蒸了一鍋饅頭。饅頭白白的,圓圓的,個個都一樣大。她拿了一個給顧淵,顧淵接過來咬了一口,鬆軟,有嚼勁,還有一股麥子特有的甜香。“好吃。”他又咬了一口,“比落雁峽的饅頭好吃。落雁峽的饅頭硬得像石頭。”
“因為那裡的麥子長得不好。土薄,水少,麥粒不飽。這裡的土厚,水足,麥子就長得好。”蘇清燭也拿了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往中間夾了一點鹹菜,遞給顧淵半塊。顧淵接過來吃了,蘇清燭自己也吃了一口。兩個人坐在杏樹下,對著剛蒸好的饅頭,一個掰,一個接,吃得慢,吃得安靜。
杏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遠處田裡有人在唱山歌,調子很慢,拖得很長,像一條在田野間緩緩流淌的河。顧淵聽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口饅頭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清燭,我下午去一趟落雁峽。”
“去做什麼?”
“把那三張歪桌子搬來。茶攤不能隻有一張桌子。”
“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看著藥圃。我一個人去,很快。”
蘇清燭看著他,沒有攔。“那你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好。”
顧淵把“晦明”劍掛在腰間,帶上柴刀,沿著山路往北走。他走得快,步子大,不到三個時辰就到了落雁峽。峽穀還是那個峽穀,空蕩蕩的,風在裡麵打著轉,嗚嗚地響。茶攤還在,油布上次被蘇清燭撐好了,沒有塌下來。桌子還在,三張,歪歪斜斜地擺在原地,桌麵上落了灰。他搬起三張桌子,摞在一起,用繩子捆好,扛在肩上,轉身走出了峽穀。桌子不重,但形狀不規整,硌著肩膀。他沒有放下,一直扛著走回杏花村,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升了起來。
蘇清燭坐在院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沒有喝。她看到他扛著桌子從山路那頭走過來,站起來,把涼茶放在台階上,跑過去,幫他把桌子從肩上接下來。三張桌子在院子裡一字排開,桌麵都歪了,桌腿也有長有短,蘇清燭用木片墊在短的桌腿下麵,墊平了,又用布蘸水擦了擦桌麵上的灰。灰擦掉了,桌麵露出了木頭的顏色,發黃發暗,上麵有茶漬留下的深褐色痕跡,像一張舊地圖。
“桌子搬來了。”蘇清燭退後一步,看了看三張並排的桌子,“明天茶攤就有四張桌子了。”
“三張是歪的,一張是正的。剛好。”
“歪的放前麵,正的放後麵。歪的有歪的味道。”
顧淵在石凳上坐下來,蘇清燭遞給他那碗涼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落雁峽還是老樣子。油布沒有破,灶台還在,鍋碗都還在。鐘離前輩走了之後,沒有人動過那裡。”
“那就讓它留著。以後我們每年回去看一次,給鐘離前輩帶一碗茶。”蘇清燭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那麵山壁上的劍痕,還在嗎?”
“在。我走之前看了一眼,那些劍痕沒有被風雨磨掉。它們刻得深,至少還能存一百年。”
“一百年後,我們也不在了。但劍痕還在。會有人看到它們,會有人看懂它們。”
顧淵看著院子裡的三張歪桌子,月光照在桌麵上,把那些深淺不一的茶漬照得清清楚楚。“一百年後的事,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明天茶攤有四張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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