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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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讓在杏花村住到第二個月的時候，已經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拘謹了。他洗碗的時候會哼一段小調，調子很簡單，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像一條繞著山腳轉的小溪，不急不緩。蘇清燭問他哼的是什麼，他說：“以前茶莊裡有個老夥計，洗碗的時候就哼這個，我問他是哪裡的曲子，他說是自己編的，沒有名字。我聽了三年，就記住了。”他哼的時候聲音不大，混在流水聲裡，不注意聽就錯過了。但顧淵注意到了，他每次聽到那段小調，手裡的動作都會慢下來一些，像在聽一首很老的歌。
有一天晚上，三個人在院子裡吃飯。沈讓把洗好的碗摞在灶台上，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端起了自己的粥碗。粥是紅薯粥，秋天新挖的紅薯，切成了滾刀塊，和米一起熬得稀爛，甜味滲進了每一粒米裡。他喝了一口，說：“我在北方也喝紅薯粥，但北方的紅薯不甜。到了南方才知道紅薯原來是甜的。”
“水土不一樣。”蘇清燭喝了一口粥，“同樣的種子，種在不同的地方，味道就不一樣。南方的土暖，雨水多，紅薯就甜。”
“那人的味道呢？”沈讓問，“人換了一個地方，也會變甜嗎？”
蘇清燭想了想。“會。隻要他在的地方有人對他好，他就會變甜。”
沈讓低下頭，又喝了一口粥，沒有接話。碗裡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把眼睛蒙了一層薄霧。他把那口粥咽下去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也沒有抬頭。
那天晚上沈讓刷完了所有的碗，擦了灶台，收拾好了柴房，又去看了院子裡那幾棵藥草的長勢。他蹲在藥圃邊上，用手捏了捏土，發現有些乾，就提了水壺給它們澆了一遍水。他澆得很仔細，每一株周圍都澆到了，水慢慢地滲進土裡，沒有漫出來。他把水壺放回原處，在柴房裡鋪開被子躺下來。木梁上的蜘蛛還在，他抬起頭看了好一會兒。秋天快過去了，蜘蛛結網的速度也慢了，那張網掛在那裡已經好些天，破了一角但沒有修補。他看了好一陣子，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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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敲門。不是病人，是送信的。一個穿短打的年輕人從馬上跳下來，問：“請問蘇清燭蘇大夫在不在？”
蘇清燭從院子裡走出來。“我就是。”
“有您一封信。從長陵來的。”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她，然後翻身上馬走了。
蘇清燭拆開信，看了一遍。信是裴旻寫的，字跡還是那麼潦草。信上說，天機閣的新城已經在舊址上重建完畢，比舊城更高、更厚，但新閣主不是殷無邪，也不是殷家的人了。天機閣內部經過殷無咎和殷無邪的接連死亡，幾派人爭權奪利打了半年，最後被一個姓韓的長老收拾了殘局。姓韓的接管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不再追捕薑太虛的後人。
蘇清燭把信看完，折好，放進袖子裡。她走到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顧淵，天機閣換人了，不追我們了。”
顧淵正在煮茶，手裡的木勺停了一下。“信上說的？”
“裴旻寫的信，可信。”
顧淵把木勺放回鍋裡，蓋上鍋蓋。“換了人，不代表不做了一樣的事。殷無咎做的事，不是因為他是殷無咎，是因為他是天機閣的閣主。天機閣存在一天，‘大世之釣’的念頭就存在一天。新閣主說不追了，也許是緩兵之計，也許是真的。但不管真假，我們不躲。我們就在這裡。”
蘇清燭看著他，風吹過來，把他右耳上方那片白發吹得微微飄動。“你說得對。我們不躲。他們不來最好。來了，我們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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