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診台上。孩子額頭發燙，嘴唇乾裂，呼吸又淺又快。她把了脈，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和眼瞼。“燒了幾天了？”
“五天。開始的時候還吃奶，後來什麼都不吃了，水也喂不進去。”
蘇清燭開了一副藥，讓沈讓去煎。她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用一塊濕布敷在額頭上，一下一下地擦著他的臉。孩子哭了幾聲，聲音很弱，像小貓叫。
藥煎好了，蘇清燭用勺子一點一點地喂。孩子不肯喝，頭扭來扭去，藥湯從嘴角流出來。她沒有急，把孩子抱穩了，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他下頜的某個位置，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她把一勺藥湯喂了進去，他咽了下去，又喂第二勺，一口一口地喂完了大半碗。她把孩子放回診台上，蓋好被子。“睡一覺，燒就會退。”
年輕女人坐在旁邊，看著孩子，眼睛紅紅的。她攏了攏自己肩上的舊圍巾。“鎮上的人說你是最好的大夫，我還不信。現在信了。”
蘇清燭沒有接話，繼續用濕布擦孩子的額頭。
下午的時候，孩子醒了，燒退了一些，嘴唇沒有那麼乾了，眼神也有了光。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千恩萬謝地走了。蘇清燭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們走遠，雪花又飄下來了，細細的，像撒鹽一樣落在她們的頭發和肩頭。
沈讓把用過的藥碗洗乾淨了，放回灶台上。“蘇大夫，你剛才按孩子下巴那一下是什麼？”
“一個穴位。按一下會讓他的嘴巴本能地張開，喂藥就容易了。”
“你教我。以後有孩子來看病，我可以幫你喂藥。”
蘇清燭看了他一眼。“好。明天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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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蘇清燭在燈下寫《醫心錄》，把孩子的病例記了下來：“小兒高熱五日，脈數，舌紅苔黃，神昏不食。予清熱瀉火之劑，輔以穴位開喉法，藥後熱退。囑其母續服兩劑。”
她寫完之後，翻到前麵幾頁看了看，看到入秋時寫的那些記錄，又看到夏天時畫的那些藥草圖，又看到春天時寫的“杏花滿樹”那一行。她忽然發現，這本書已經寫了厚厚一疊了，炭筆換了好幾根，紙頁有些卷了，邊角被手汗磨得發亮。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書，抱在懷裡，走到院子裡。雪還在下，細密的雪粒落在她的頭發上、肩上，她沒有撣掉，站在杏樹下麵仰頭看天。天是深灰色的，雪花從看不見的高處落下來，像是永遠也落不完似的。
顧淵從茶攤那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外麵冷。”
“我知道。”
“那你還不進去。”
“想再看看雪。落雁峽的雪也是這樣落下來的，細細的，密密的，落在溪水裡就化了。”
顧淵沒有說話。他站在她旁邊，也抬頭看天。兩個人站在杏樹下，雪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之間的空隙裡。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長時間，蘇清燭說：“進去吧。”她轉身走回屋裡。顧淵跟在她身後。他進屋前回頭看了一眼，杏樹已經白了，枝丫上堆著厚厚的雪，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白光。
那場雪之後，杏花村進入了最冷的日子。河水結冰了，路麵凍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碎什麼東西。茶攤的生意更少了，有時候一整天隻有一個人來，有時候一個人都沒有。但顧淵還是每天生火煮茶，坐在茶攤後麵等著。沈讓每天把碗洗好，把灶台擦乾淨，把柴劈好碼好。蘇清燭每天在院子裡檢查藥草，在屋裡整理藥櫃，在燈下寫《醫心錄》。日子像一潭靜止的水，看不到流動，但底部的水一直在滲，一直在變。
有一天，沈讓劈柴的時候不小心劃傷了手。傷口不深，但很長，從左手的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把斧柄染紅了。他沒有喊，捂著手蹲下來，血從指縫間滴在雪地上，像一朵一朵的紅花。
蘇清燭從屋裡跑出來，蹲在他麵前，把他的傷口看了一看。“去屋裡，我給你包紮。”她扶著他進了屋，用清水衝洗傷口，又用乾淨的布壓住止血，然後用銀針在傷口周圍紮了幾針。白色的光從針尖閃過，傷口邊緣的疼痛感減輕了。“你被什麼東西劃的？”
“柴刀。手滑了。”
蘇清燭沒有責備他，用紗布把傷口纏好，打了個結。“這幾天別碰水。碗我來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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