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冬深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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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後的第七天，第一場雪落下來了。不是鵝毛大雪，是細密的、像鹽粒一樣的雪，從灰白色的天空中簌簌地落下來，落在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歪桌子的桌麵上，落在灶台的邊緣。雪落地的聲音很輕，如果不是安靜到極點，幾乎聽不見。沈讓那天起得很早，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地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白，他愣了一下，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雪掃起來並不費勁，薄薄一層，一掃就露出了下麵的泥土，泥土還是濕的，黑色的，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
蘇清燭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雲層壓得很低。她裹緊了棉襖，走到藥圃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白頭翁的根部的土。土是涼的，但沒有凍硬，表麵一層薄冰一碰就碎了，下麵的土還是鬆的。她放心了一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雪不大，凍不到根。開春了它們還會長。”
顧淵端了兩碗熱薑茶出來，一碗給蘇清燭，一碗放在灶台上，是給沈讓的。沈讓掃完了院子，把掃帚靠在牆邊，走過來端那碗茶，兩隻手捧著，熱氣撲在他臉上。“這雪下得不大，但天色好沉。怕是還要下。”
“下就下吧。柴房裡的柴夠燒半個冬天。不夠了再去砍。”顧淵在自己那碗茶邊坐下來。三個人在灶台旁邊站著喝茶，誰也沒有說話，看著院子裡的薄雪慢慢融化，露出下麵深色的泥土。
那天茶攤的客人少了一些，隻有兩個路過的行商坐下來喝了碗茶，歇了歇腳，又走了。其中一個臨走前問蘇清燭：“大夫，這附近有沒有可以避風的地方？我們往南走，前麵好像還要翻一座山，天太冷了。”
“翻過山就是暖鎮，那邊有客棧。你們走到天黑之前能到。”
行商道了謝，把碗放回桌上，走了。沈讓把碗收了去洗，手指碰到冷水的時候縮了一下，但沒有喊冷，咬著牙把碗洗完了。
蘇清燭看到了沈讓縮手的小動作。等他把碗放回原處的時候，她已經端了一碗熱水放在了灶台上。“以後洗碗用熱水。缸裡冷的，灶上有燒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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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讓低頭看了看那碗熱水，端起來暖了暖手。“我以前在北方的時候，冬天洗碗是用雪搓的，搓完了手凍得通紅。習慣了，不覺得冷。”他沒再多說，把熱水喝了一口，剩下的倒了在盆裡，兌了涼水，還是把碗洗了。
又過了兩天，第二場雪落下來了。這場雪比第一場大得多，鵝毛一樣漫天飄下來，把整個杏花村蓋成了一片白色。院子裡的杏樹枝丫上堆滿了雪，像開了一樹的白花。顧淵站在屋簷下看著這場雪，忽然想起了落雁峽。落雁峽的雪也是這樣下的，下起來就停不下來，一天一夜之後，整個峽穀都被填平了，溪水結冰，山壁掛滿了冰淩，鐘離晦坐在灶台後麵，手裡端著熱茶，看著雪說：“下雪了，茶要煮濃一點。”
顧淵走進柴房，從堆柴的角落裡翻出了一把舊鐵壺。是鐘離晦用過的，壺嘴有一道細小的裂紋，用錫焊補過。他拿起來看了看壺底的痕跡，把鐵壺擦乾淨了，放在灶台上。“以後用這把壺煮茶。鐘離前輩用過的。”
沈讓看了一眼那把鐵壺，沒有多問，繼續劈柴。但每次他經過灶台的時候，目光都會在那把壺上停一瞬。他想問什麼，最終沒有開口。
雪下了兩天兩夜才停。院子裡的積雪沒過了腳踝，顧淵和沈讓鏟了半天才清出一條從院門到茶攤的路。蘇清燭把《醫心錄》抱在懷裡，站在屋簷下，看著兩個人鏟雪。沈讓鏟得快，但鏟得不均勻，有的地方露出了泥土，有的地方還留著薄薄一層雪。顧淵鏟得慢，但每一鏟都鏟到底，路麵平平整整，像被刀削過一樣。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鏟，雪被推到路邊，堆成兩道矮矮的雪牆。鏟完了，沈讓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雪真厚。我在北方的時候也沒見過這麼大的。”
“因為在北方，雪是乾的，風吹著，積不起來。南方的雪濕，風小，落下來就堆住了。”蘇清燭從屋簷下走出來，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把雪，捏了捏。雪在手裡很快融化成了水，順著指縫滴下來。“濕雪重，壓樹枝，你得把杏樹上的雪打下來，不然枝條會被壓斷。”
沈讓拿起一根竹竿，走到杏樹下，小心翼翼地敲打枝丫上的積雪。雪塊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頭上、肩上，他也不躲，繼續敲。敲完了杏樹，他又去敲了院牆邊的幾棵小樹，把積雪全部打落。
顧淵在灶台前生火燒水。柴是濕的，不容易著，他用了好幾根乾草才把火引起來。火苗弱弱地跳動著，他往灶膛裡添了幾根細柴，等火燒旺了，才把鐵壺放上去。壺裡的水開始冒熱氣的時候，外麵的雪已經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出來，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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