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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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頭走後第三天，蘇清燭把《醫心錄》翻開到新的一頁，開始整理他留下的那本舊書。書裡的字太小，墨跡有些已經淡了，她需要用自己的炭筆重新抄一份，把能看清的方子和注解一筆一筆地謄到空白的紙上。她抄得很慢，有時一個字要辨認好幾遍，有時在方子後麵加幾句自己的批注。她抄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抄完了三個方子。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把書合上，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回藥櫃裡。吃完飯，她走到院子裡，給那幾棵當歸苗澆了水。太陽很大，水澆下去很快就滲進土裡了。
顧淵的茶攤在入夏之後開得更早了。天剛亮他就起來生火燒水，把歪桌子擦乾淨，碗擺好，等第一撥客人來。每天來喝茶的人不一樣，但有些麵孔是固定的——孫大娘幾乎是每天都來，有時帶著她的小孫子，那孩子三四歲，坐在桌邊捧著一碗溫茶慢慢喝，喝完了就在院子裡追蝴蝶。鐵牛有時候中午關了館子也過來坐坐，喝一碗涼茶解暑。沈讓把柴棚裡的柴劈好碼齊，又去井邊打水，把水缸灌滿，再去鐵牛館後麵幫鐵牛給那三棵小杏樹澆水。三棵小杏樹已經長到了膝蓋高，葉子在夏日的陽光下綠得發亮，枝條上又冒出了新的嫩葉。
有一天下午，天很熱，連蟬都叫得有氣無力。蘇清燭在屋裡抄書，抄到一段關於“暑症”的論述，正想去找水喝，忽然聽到院門口有人在喊。她放下書，走出去，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孩子站在門口。那女人滿頭大汗，頭發黏在額頭上，懷裡的孩子臉色發紅，閉著眼睛，呼吸很急。她看到蘇清燭，聲音有些發顫：“大夫，我家孩子燒得厲害，吃了鎮上開的藥也不見退，聽人說您這兒能看，就趕來了。”
蘇清燭接過孩子，讓女人進屋裡坐下。她把孩子放在診台上，先摸了摸額頭，燙得厲害，又把了脈，脈象細而數，再看舌苔，舌質紅絳，苔薄黃。她問那女人：“燒了幾天了？”
“三天。第一天隻是有些熱，我以為是受涼了，給他喝了薑湯，第二天燒得更厲害，去鎮上抓了藥，喝了兩副，沒退，反而燒得更高了。”
蘇清燭把孩子身上的薄被掀開，看了看他的胸口和後背，皮膚上隱隱有些細小的紅點，按下去褪色，鬆開又恢複。她皺了一下眉，轉身對女人說：“這不是普通的風寒。是暑溫，熱邪入營了。鎮上開的藥是不是麻黃桂枝之類的？”
女人點了點頭。“是。說是發汗退燒的。”
“暑溫不能用辛溫發汗。發汗傷津，熱邪反而更盛。”蘇清燭打開藥櫃，從裡麵取出幾味藥——石膏、知母、生地、麥冬、竹葉，稱好分量，放進陶罐裡，加水放在灶台上煮。她又從藥櫃裡拿出銀針，在孩子的手腕和腳踝處各紮了幾針，銀針上帶著極淡的白光，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臉色也沒有剛才那麼紅了。她收了針，回到灶台前守著藥罐，等藥湯煮好，濾掉藥渣，晾溫了，用勺子一點一點喂進孩子嘴裡。孩子咽了幾口，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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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燭把藥碗放下，對孩子母親說：“今天先喝一副，晚上再喝一副。明天早上如果燒退了，就再來換方子。如果沒退，你再來找我。”女人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
第二天早上，女人又來了，孩子的燒退了大半，呼吸平穩，隻是還有些咳嗽。蘇清燭換了方子，去掉了石膏，加了杏仁和枇杷葉，又給女人包了幾包藥粉，囑咐她回去按時喂。女人走的時候，從包袱裡掏出一籃子雞蛋，放在桌上，蘇清燭推辭了一下，女人堅持留下，她也就收了。
那天傍晚，蘇清燭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藥材，鐵牛從館子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涼茶。他站在藥圃邊上，看了一會兒那些已經長得很高的當歸。“蘇大夫，前幾天你治的那個孩子，我聽說了。那家人是從鄰村來的，走了十幾裡路。你以後名氣越來越大了，來的人會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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