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名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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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村名碑在裴旻走後的第三天立了起來。鐵牛從山上采了一塊平整的青石，雇了兩個村民幫忙，用繩子把石頭吊起來，安放在牌坊兩根柱子之間的一塊地基上。地基挖了半尺深，填了碎石和石灰漿，青石放上去之後，鐵牛用水平尺量了幾遍，確認石麵是平的，才把周圍的土填回去夯實。裴旻寫好的碑文已經刻在了青石的背麵，是隸書小字，記載了杏花村立名的年月和緣由，落款蓋著縣衙的官印和一個天策府的小印。鐵牛刻不了這麼細的字，是裴旻找了鎮上那位刻字的老先生來完成的。老先生刻了兩天，每一筆都刻得很慢，刻完之後用朱砂填了色，字跡鮮紅，和正麵“杏花”兩個大字相呼應。
碑立好那天，孫大娘和幾個村民都來看熱鬨。孫大娘在碑前站了一會兒，用手摸了摸“杏花”兩個字，轉頭對蘇清燭說：“這下好了，以後有人問我們是哪裡人，我們就說杏花村的。有名有姓了。”
蘇清燭站在碑前，看著那兩個字。青石是淺灰色的，表麵被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淡淡的人影。她伸手碰了碰碑麵，手指觸到石頭的涼意，從指尖傳到手腕。她收回手，在碑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院子裡去了。顧淵在茶攤前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等她自己走過來端。
沈讓那天下午把碑的周圍清掃了一遍，把碎石和多餘的泥土鏟走，又從路邊搬了幾塊大小差不多的石頭，圍著碑基碼了一圈，像是給碑圍了一圈矮矮的籬笆。他蹲在那裡碼石頭的時候，鐵牛走過來看了一眼。“你碼的這圈石頭，挺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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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碼的。”沈讓把最後一塊石頭放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鐵牛蹲下來看了看，站起來說：“明天我去砍幾根竹子，在碑周圍栽一圈竹籬笆，更好看。”他說到做到，第二天果然砍了幾根竹子來，削成細條，插在碑基周圍，用麻繩編了一道矮籬笆。籬笆很矮，不到膝蓋，但能把碑基圍得整整齊齊的。蘇清燭路過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但她在《醫心錄》裡記了一筆：“碑立村口，鐵牛編竹籬護之。自此有界。”
過了幾天，蘇清燭去村口打水的時候，看到碑前放著一小把野花。花是紫色的，像是白頭翁的花，但蘇清燭知道村裡沒有種白頭翁，這花可能是誰從山上采來的。她蹲下來看了看那把野花，花莖用一根草葉捆著，放在碑基的泥土上。她把花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原處，沒有動它。第二天早上她再去的時候，那把野花已經蔫了，但碑基上又多了幾顆小石子，像是有人隨手撿來放在那裡的。她沒有問是誰放的，回到院子裡繼續做自己的事。
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有一天傍晚，蘇清燭坐在院子裡整理《醫心錄》。她把最後一卷抄完的老周頭筆記合上，用布包好，放回藥櫃裡。然後她把《醫心錄》從第一頁翻到了最後一頁。書已經寫了很厚了，炭筆換了好幾根，紙頁有些卷邊，有些地方被手汗洇濕過，墨跡微微暈開。她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看到了一片夾在書頁裡的杏葉，是去年秋天夾進去的，葉子已經乾透了，薄得像一層紙，脈絡清晰如畫。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葉子沒有碎，還完整地夾在書頁之間。她把那頁合上，繼續往後翻。翻到今年夏天那一頁的時候，她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秋將至。今年杏子結得比去年多，已經曬了兩批杏乾，熬了三罐杏醬。鐵牛館後的小杏樹也結了果，第一次結果，不大，但味道好。”
她寫完之後，合上書，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夕陽已經落到山脊後麵了，天邊還留著一抹淡紅色的餘暉，照在杏樹上，把葉子染成了一層薄薄的金邊。沈讓在灶台前燒水，鐵壺冒著白汽。鐵牛從館子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肉，放在石桌上。“今天多燉了一些，你們嘗嘗。”他坐下來，拿了一雙筷子，先自己夾了一塊肉吃了，嚼了嚼，點了點頭。“鹹淡正好。”
顧淵從茶攤那邊走過來，在石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肉燉得爛而不散，肥瘦相間，入口有一股淡淡的乾杏花的甜味。他嚼著肉，沒有評價，隻是又夾了一塊。蘇清燭也坐下來，嘗了一塊，對鐵牛說：“比上次的更好吃了。乾杏花放多了？”
“多放了一點。上回放少了，肉裡吃不出杏花的味道。”
三個人圍坐在石桌旁，就著鐵牛的燉肉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飯。吃完之後，沈讓把碗收了去洗，鐵牛坐了一會兒也回館子去了。蘇清燭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從杏樹後麵升起來，月光照在藥圃上，那些白頭翁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顧淵坐在她旁邊，把“晦明”劍橫在膝蓋上，手指在劍身上慢慢地摩挲著。劍身很乾淨，那道劃痕還在，但被他的手指磨得光滑了，摸上去像是劍身上的一道淺淺的紋路。
“顧淵。”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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