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郡還算安穩，你安心住下。”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給安樂郡王去了信。”
玉黛笑了笑，沒說話。她並不認為他會接她回去，他的兵不值得浪費在她身上。
陳紹川走到小姑姑身邊，伸手把她散在頰邊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指腹順勢蹭掉她眼角殘餘的淚，“先讓他們洗漱下，吃頓飽飯，再讓軍醫都給他們瞧瞧。”很妥帖的安排。
從前，玉黛打心眼裡替小姑姑不值，現如今瞧著侯爺待小姑姑的模樣，忽然就釋懷了。
世俗倫理哪裡比得過真真切切的幸福。
正如玉黛所料，那封有關於她的信送出去後石沉大海。
而遠在徐州戰場上的楊展鴻並沒有心思看什麼信。
此時，徐州戰事崩盤在即，全境烽火連天。
朝廷悍將朱曉東領兵鎮守徐州防線。此人熟通兵略，擅結陣固守，戰法穩厲狠絕，步步鎖死外圍關隘，將父王的主力軍死死鉗困在徐州。
楊展鴻勒馬立在土坡上，遠處的城牆輪廓在煙塵裡浮浮沉沉，像一頭垂死的巨獸伏在地上。
突圍的父王大將李宇帶兵突圍時中伏，被亂箭射死在城東的蘆葦蕩裡。屍體抬回來時楊展鴻看了一眼，李宇身上插了十七支箭，有一支從眼眶裡穿進去，箭杆上還綁著朱曉東軍的號旗。
“他故意的。”俞州站在他身側，充滿怒火的聲音壓得很低。
楊展鴻沒說話，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望著徐州城的方向，那裡煙柱衝天，不知又在燒什麼。父王被困已經半個月了，隻怕是糧草已然告急，到時候必然軍心大亂，不攻自破。
這是父王自起兵以來，遭遇最酷烈、最決絕的一次圍剿。不留餘地，不存生機，隻求儘數剿滅。
後方同樣危殆。
定州大本營由世子留守坐鎮。
朝廷這次派出的是張啟龍，此人常年守南疆與南蠻作戰，有著豐富的實戰經驗，更有朝廷配備的精兵良馬，主力大軍壓境，兵臨定州城下。城頭日夜接戰，攻防無歇，守軍疲於奔命。世子全程釘在城頭，調兵布防，晝夜不眠，死死拖住朝廷重兵，半分兵力都抽調不出。
前方父王困死，後方城池將破，定州王府基業瀕臨傾覆。
楊展鴻把目光從遠處的城牆上收回來，“傳令，今晚動手。”
俞州點頭，翻身上馬，去傳令。現如今所有的計策都想完了，隻剩下硬碰硬這一條路。
楊展鴻統領的精銳騎兵，擅長野戰衝鋒，戰鬥力極強，但這一場徐州之戰仍然仗打得十分慘烈，直麵朱曉東層層布下的軍陣，率軍反複猛衝，靠著拚死血戰才撞開一道缺口。
衝出包圍圈的定州王父子足足跑了二十裡才停下來。楊展鴻翻身下馬時膝蓋一軟，單膝跪在地上，刀插進土裡才撐住沒趴下去。左臂的傷口終於開始大口出血，順著手腕滴進泥地裡，洇出一小片暗紅。他抬頭，看見父王被幾個親兵架著走過來，銀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灰袍下擺被血浸透了，走路時一瘸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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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對望了一眼。定州王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後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俞州從後麵走過來，渾身是血也顧不上擦，先蹲下來查看楊展鴻左臂的傷口。他撕了布條替楊展鴻紮緊，什麼也沒說，隻是把布條又緊了一圈。
身後殘存的兵士們就地坐下休息，有人解開甲胄往傷口上撒金創藥，有人把斷了腿的馬一刀了結了，不忍心看它活著受罪。遠處的徐州城方向火光還在燒，朱曉東的追兵沒有跟上來，大概也覺得這一仗的損耗超出了預期。
楊展鴻啞著嗓子問了一句：“還有多少人？”
俞州清點了一下，報了個數。
楊展鴻聽完，點了點頭，撐著身體站起來，翻身上馬。
“走，先回營。”
馬蹄重新踏上歸途，徐州戰場上的煙柱在他們身後漸漸矮了下去。風從北麵刮過來，裹著初冬的冷意，灌進領口裡，冷得人打顫。
定州城外，朝廷攻打定州城的張啟龍大軍輪番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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