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便駐足等候，耐心十足。
這人性情素來執拗，認定的事，必要做到極致。今日登頂，勢在必行。
一路停停走走，終於站上山頂。
視野驟然開闊，萬裡暮色鋪展天地。
整座皇城匍匐眼底，連綿殿宇錯落縱橫，飛簷琉璃層層相接，宛如一條靜臥的金色巨龍，盤踞京中，吞吐天下氣象。暮色餘暉灑落，為朱牆金瓦鍍上一層厚重金光，莊嚴磅礴，儘是帝王基業。
山風呼嘯，拂動衣袂。
楊展鴻立在山巔，俯視天下。
玉黛望著無儘宮闕，“千秋功業，不過幾頁丹青。萬裡江山，終歸一捧黃土。”
楊展鴻聞聲轉頭看向四氣喘籲籲的女人，眼底掠過詫異，隨即化作濃重的欣賞。
他大步上前，伸手攬住她的腰肢，將虛弱的她穩穩護在身側，並肩同望萬裡江山。
風掀動他衣袍，少年王侯的野心與滾燙壯誌，儘數落在語聲中，鏗鏘有力。
“縱使終成黃土，能於史筆碑文之中，添幾筆濃墨注腳，便足矣。”
這個已經站在了權力的巔峰，可還是求索不止，要追求更至高無上的權力。
玉黛靜靜望著眼底皇城，這裡是男人逐鹿廝殺的天下，金戈鐵馬，權謀傾軋，從無女子立足的方寸之地。
她輕聲道出心底所見：“這裡是男人的天下，沒有女人的位置。”
楊展鴻垂眸，目光牢牢鎖住她，語聲篤定霸氣：
“我的身邊，永遠有你的位置。”
玉黛渾身乏力，氣息虛浮，無力應聲，隻靜靜靠在他懷中。
以他的身份注定永遠無法坐上寶座。
除非……
她迅速壓下腦中紛亂的念頭。
從小歲山歸來，玉黛雙腿酸軟無力，足足在王府靜養了兩日，第三日才能起身出門行走。
京城偌大，權貴秘辛、市井傳聞，看似層層遮掩，實則半點藏不住。隻要稍加打聽，便能探得根底。
這世道，這世道對女子從來苛刻。
女子縱有濟世之才、通透學識不輸男子的心智格局，也無用武之地。
平王身邊得寵的那位民間醫女開設的醫館，位置臨街，並不隱秘。
醫館院落開闊，不設門檻，不逐貧民。
一排排木製藥架靠牆而立，整齊擺滿各色草藥，藥香濃鬱綿長。院中擠滿衣衫粗陋的窮苦百姓，老弱婦孺居多，靜靜排隊候診。
簾內立著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
女子一身素色粗布布衣，挽著簡單發髻，額角覆著細密薄汗，指尖乾淨利落，抓藥、稱重、寫方，動作熟稔沉穩，一刻不停。
院外腳步聲輕響。
玉玖兒聞聲抬頭，下意識轉頭看來。
四目相對的刹那，她眉眼瞬間一僵，不過瞬息，她斂儘情緒，神色恢複平靜，一如尋常坐診的大夫，淡然無波。
玉黛緩步走入內堂，隔著一張診桌落座。
一人垂眸伸手，靜置手腕候脈。
一人俯身落指，指尖輕搭腕間，靜心探脈。
兩兩相對，沉默無言，像世間最普通的病患與醫者。
良久，玉玖兒先開了口，語聲輕淡，帶著一絲坦然的倔強。
“我知道，族裡所有人都罵我私逃宗族、背棄禮教、不顧廉恥，跟著野男人私奔了，是玉家最離經叛道的罪人。”
她抬眼，直視玉黛，眼底沒有愧疚，隻有掙脫束縛的清明。
“但她不是野男人，她是我授業救命之術的師傅。”
玉黛靜靜看著她，眼底無半分苛責，隻有真切的動容。
世道困女子於深宅，困於女戒、婚規、宗族禮教，一輩子拘於方寸庭院，嫁由父母、命由家族、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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