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高懸，案牘堆積如山。
晉和帝正埋首處理邊關軍務，聽聞宮人通報，眼底戾氣未消，冷聲傳見。
晉和帝抬眸望去，跪伏在地，姿態謙卑恭的女子，心底被壓下的戾氣陡然而生，那夜的事情與她無關，可又切切實實提醒著他，他的皇權被挑戰了，他的性命隨時處在可能被毒殺的風險中……將手中的奏報重重一擱置，滿心皆是不耐。
“兒媳玉氏，驚擾聖駕，致使帝後失和、後宮不寧，特來向陛下請罪。”
晉和帝微微側目，複又繼續提筆批閱奏章。
“你這請罪是請孤原諒你？還是真甘願接受任何懲罰？”
“兒媳命如草芥，死不足惜。然，兒媳有著話不吐不快。”
“世人皆論陛下得位不正、嚴苛重典，乃暴君所為。可兒媳觀陛下所為，隻感陛下是千古難遇的雄主。”她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陛下為定州王時，常年與邊關將士同食同寢，知邊關苦寒、知百姓疾苦。陛下行重典、肅朝堂、除奸佞、整朝綱，從不是得位不正的暴戾遮掩，而是急於掃清積弊，安定四海，一心為大晉開創萬世太平。”
晉和帝執筆的指尖驟然一頓，抬眸深深看向她，沉聲開口，語氣已然帶了審視與忌憚：“妄窺聖心，妄議君策，此為死罪。玉氏，你可知罪？”
不怒自威，殿內的氣息凝固，空氣裡仿佛都有了血的味道，殿內侍奉的宮人早已恐懼得瑟瑟發抖，叩首伏地。
“陛下並非昏君，亦非暴君。世人妄議陛下強取豪奪、偏執嗜殺，皆是淺薄之見。陛下半生操勞，所求從非私欲，陛下胸襟遼闊，一心隻為中興大晉、安定山河。”玉黛坦然頷首，眼底無半分懼色，坦蕩從容。
“兒媳今日鬥膽一言，固有私心，一為腹中孩兒，二為陛下與王爺的父子情，三為陛下一生胸中壯誌未酬。”
晉和帝眸光沉沉，久久不語。
殿內長久死寂。
冷風穿窗而入，吹動案上帝王奏折，簌簌輕響。
從前他隻當她是空有皮囊的美貌婦人，現如今才猛然驚覺，這女子配得上鴻兒。
“都愣著乾什麼？還不扶安樂王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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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發抖跪伏的宮人們在帝王威嚴聲中站起身來，攙扶著玉黛坐下。
“孩子……”晉和帝問。
“是母後仁慈。”玉黛回。
“幾個月了？”
“回父皇三個月了。”
“你膽子倒是跟鴻兒一樣，敢說敢做。”
“在您這裡，真話是要命的，誰不惜命呢？”玉黛微微一笑，“兒媳也惜命。”
晉和帝複雜地看著她，仿佛從她身上看到了另外一個的影子，那個會在他不受寵歲月裡默默陪著他支持他，鼓勵他的女子。
如果她還活著，大抵也會是她這般模樣吧！
他的出生並不好，他的母親原本是德妃宮裡侍弄花草的宮女，先帝一次醉酒後臨幸便有了他，母親在生他時就故去了，因此從一出生就被抱到了德妃宮裡養著，德妃並不喜歡他，他也並不受寵，直到他的聰慧被父皇瞧見，這才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世人隻看到了他的權柄滔天，卻不知他為此付出了多少血與淚。
“玉氏，好好做你的安王妃。”最終晉得帝隻留下這麼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後揮手讓她退下。
從勤政殿出來後，玉黛的背心濕透了，但她的心是歡喜的，最後那句話不僅是對她身份的認可，更是讓她好好活，讓她孩子也好好活的意思。
這一局，她賭贏了。
勤政殿的朱漆大門緩緩敞開，殿外的廊道冗長而寂靜，日光斜斜地穿過朱紅的廊柱，在地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玉黛腳步尚有些虛浮，抬手理了理鬢邊被冷汗浸濕的碎發，才抬步往廊道深處走去。
剛走兩步，便看見太子負手立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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