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大拇指壓在算盤邊緣，食指連撥兩顆算珠，木珠接連撞擊邊框。
謝辭看著紙上那兩個力透紙背的字，墨汁還沒乾，散發著刺鼻的鬆煙味。
“做空林家。”
謝辭念出這兩個字，折扇敲在桌麵上，“林家背後是落雲宗，你斷他們的財路，他們會派執法隊下山，你一個剛築基的修士，擋不住化神期的一根手指。”
沈念收起白玉算盤，掛回腰間，她抓起桌上的飛票紙，折疊兩次塞進袖口。
“生意人隻看賬本，不看手指。”
沈念拉開椅子站起身，椅子腿摩擦木地板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們要下山，就得先有路費，等林家破產，落雲宗連下山的飛舟都雇不起。這盤棋，我下定了。”
謝辭沒有攔她，他端起冷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苦茶。
沈念推開四海商會的大門。
冷風夾雜著冰雨撲麵而來，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
她撐開一把黑麵油紙傘，走入雨中。
紅色的裙擺很快被雨水打濕，貼在腳踝上，冰冷的觸感順著皮膚往上爬。
長街空無一人，兩旁的店鋪大門緊閉，隻有屋簷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
雨打傘麵發出密集的啪啪聲，空氣裡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下水道返上來的腐臭味。
沈念順著長街往城西走，她走得很慢，築基期的真元在體內運轉，抵禦著寒氣。
前方突然傳來鐵甲碰撞的鏗鏘聲，夾雜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哭喊。
沈念停下腳步，她側身閃入旁邊的一條暗巷，收起油紙傘，將身體隱藏在陰影裡。
城西的通天大道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大乾皇室的禁軍穿著黑色重甲，手裡拿著生牛皮鞭，騎在高頭大馬上。馬蹄踩踏著積水，泥漿四濺。
隊伍中間，是密密麻麻的流民。
他們穿著破爛的單衣，光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老人、女人、小孩，一個個骨瘦如柴，眼窩深陷。
雨水澆在他們身上，衝刷著他們身上的泥垢。
“快走！別磨蹭！”
一名禁軍統領揮動皮鞭，鞭子撕裂空氣，發出爆鳴，狠狠抽在一個走得慢的流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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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流民慘叫一聲，撲倒在泥水裡，背上的衣服裂開，皮開肉綻，鮮血混著雨水流淌下來。
血腥味順著風飄進了暗巷。
沈念聞到了那股鐵鏽味。她胃裡一陣翻騰。
“軍爺，行行好，我孫子發燒了，走不動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跪在水坑裡，死死抱住禁軍的馬腿，她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男童，男童臉色慘白，雙眼緊閉。
禁軍統領冷眼看著老婦人。
他抬起穿著鐵靴的腳，一腳踹在老婦人的心窩上。
骨頭斷裂的悶響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老婦人倒飛出去，撞在街邊的石獅子上，當場斷了氣。男童摔在泥水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啼哭，隨後也沒了動靜。
禁軍統領吐出一口唾沫。
“皇室征調你們去南境修築河堤，是給你們一口飯吃！誰再敢拖延，這就是下場！”
統領大聲嗬斥，“把這老東西的屍體扔進護城河，別臟了街道！”
兩名禁軍士兵翻身下馬，拖著老婦人的屍體走向河邊。
流民隊伍裡傳出壓抑的抽泣聲，人群中無人反抗，流民們邁開雙腿，繼續向前挪動。
沈念站在暗巷的陰影裡。
她沒有衝出去，她現在的實力，麵對成百上千的武裝禁軍，加上背後可能隱藏的修仙者，衝出去就是找死。
她右手死死握著傘柄。
木質傘柄表麵有倒刺，紮進了她的掌心。她感覺不到疼。
十萬人。
這就是賬本上那十萬個對不上的數字。
這些活生生的人變成了賬本上的數字，他們有血有肉，會感覺到冷，會感覺到疼。
現在，他們被像牲口一樣驅趕著，送往南境的十萬大山，送進落雲宗的抽血大陣裡，變成那些高階修士延續壽命的養料。
沈念胸腔裡的心臟劇烈跳動，血液撞擊著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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