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留給他的——像十年前她留給他的半塊炊餅，像去年她塞在他書裡的《商君書》，像所有說不出口的話。
園外傳來賣糖人的吆喝聲，混著孩童的笑聲。
謝硯望著斷碑下的野薔薇，突然想起紅隱刻在磚地上的那句話："讀書人的骨頭，比刀硬。"
可此刻他手裡的銀飾，比刀更沉。
他低頭看密卷，被裁去的卷尾處，"天樞現，九闕..."的殘字在陽光下泛著淡金的光。
而在園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混著若有若無的鎖運香——是天命司的人，在暗處看著這一切。
謝硯握著紅隱留下的銀飾，指腹摩挲著“紅隱”二字，耳中還回響著她離開時那句“子時三刻，城西老柳樹下”。
晨霧已散，陽光透過老槐枝椏，在斷碑上投下斑駁光影。
他正欲轉身往主殿地基走去，忽聞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方才那種隱青靴底的細碎，而是繡著雲紋的官靴碾過碎石的悶響。
謝硯瞳孔微縮，剛要側身，便聽見一道熟悉的笑聲：“謝公子好雅興，大清早就來逛這荒園子？”
李大人從假山後轉出，玄色錦袍上金線繡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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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跟著八名持劍護衛，玄色勁裝，腰間懸著天命司特有的鎖運香囊，香氣若有若無，混著晨露裡的青苔味，直往謝硯鼻端鑽。
“李大人？”謝硯垂眸掩住眼底的驚濤，指尖悄悄扣住袖中短刃，“下官不過聽人說這園子有前朝遺跡，來開開眼界。”
李大人撫著胡須笑，目光掃過謝硯懷中鼓起的密卷：“前朝遺跡？倒不如說，是來尋蕭公主給的星象密卷？”他頓了頓，“還有影殺門的紅隱姑娘？”
謝硯心口一沉。
原來從他出城門起，李大人便布下了天羅地網——換了四身粗布短打，繞了三條街，終究還是被識破了行跡。
天樞書閣的虛影在腦海中浮現，《陰謀筆記》的殘頁翻湧：“欲擒故縱者，必設雙網，明追暗伏。”他這才明白，紅隱的出現，原是李大人拋來的誘餌。
“大人說笑了。”謝硯扯出個淡笑，“影殺門的刺客，在下哪敢結交？”
李大人的目光突然冷下來，掃向謝硯腳邊那枚銀飾：“那這枚影殺執刃的身份牌，又是誰落的？”
謝硯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銀飾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紅隱”二字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喉間發苦——原來紅隱留下的不隻是心意，更是將兩人的關聯暴露在李大人眼前。
“紅隱接了天命司的任務，要取我的性命。”謝硯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大人既然知道，不如直說，為何要殺我？”
李大人的手指在錦袍上輕輕叩著，像是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謝公子聰慧過人，該猜到。你查天命司，查《九章要術》，查得太深了。”他忽然傾身湊近，壓低聲音，“更不該是變數。”
謝硯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蕭昭說過的“變數”二字在耳邊炸響——原來天命司早將他視為威脅。
他餘光瞥見紅隱方才離開的斷牆缺口，那裡爬滿野薔薇，刺藤糾結如網，或許能做退路。
“大人既然來了，不如做個了斷。”謝硯退了半步，後背貼上斷碑，“但在下有個問題——紅隱接任務，是受了威脅吧？”
李大人的眉峰微挑，似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謝硯盯著他的眼睛，看見其中閃過一絲不耐：“影殺門要護他們的老閣主，總得付出點代價。紅隱那丫頭，倒也算重情義。”
謝硯的心臟狠狠一縮。
十年前紅隱救他時，曾提過影殺門有位病入膏肓的老閣主，是她最敬愛的師父。
原來天命司拿老閣主的性命做要挾，逼紅隱動手。
他望著斷牆方向，仿佛看見紅隱背他而去時，眼底那團燒得發紅的火——不是殺意，是不甘。
“謝公子，該上路了。”李大人揮了揮手，護衛們呈扇形圍上來，劍尖映著陽光，在謝硯臉上投下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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