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小廝捧來個錦盒："聽說周老板收了塊鬆風玉牌？"
謝硯解開錦盒，玉牌在燭火下泛著暖光："此玉得自揚州鹽商後人，那戶人家說，當年前隋遺老藏玉時，在玉背刻了首詩。"他翻轉玉牌，背麵果然有幾行細如蚊足的小楷，"小人不才，認了半天才看出是'鬆風入舊壘，星鬥落新杯'。"
劉大人的瞳孔縮了縮。
謝硯記得陳先生說過，劉大人的亡母小字"鬆風"。
果然，劉大人伸出手指輕輕撫過玉背的字，聲音發顫："這詩......是先母生前愛寫的。"
"那是小人與大人有緣了。"謝硯賠著笑，從袖中摸出個青瓷瓶，"小人還帶了點建溪新茶，聽聞劉大人愛喝......"
酒過三巡時，劉大人的臉已經泛紅。
他拍著謝硯的肩膀，嘴裡的酒氣混著茉莉香："周兄弟實在痛快！
明日讓賬房給你結銀......"他突然頓住，眯眼盯著窗外的竹影，"誰在那兒？"
小廝跑出去查看，回來說是巡夜的仆役。
劉大人哼了聲，重新坐定，端起酒盞時舌頭有些大："周兄弟可知，這世道......最要緊的是跟對人？"他突然壓低聲音，"等這陣風頭過了，司裡的大動作......"
窗外的竹影突然晃了晃，像有什麼黑影閃過。
謝硯握緊了手裡的酒盞，指節發白——他聽見劉大人最後那句混在酒氣裡的"大動作"，像根刺紮進了耳朵。
天樞書閣在他腦海裡嗡嗡作響，仿佛有更多的絹帛正在翻湧，要告訴他這"大動作"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血雨腥風。
竹影在窗紙上晃出嶙峋的爪痕時，謝硯的酒盞"當"地磕在檀木桌上。
劉大人後半句被夜風卷走，可那聲含混的"大動作"卻像燒紅的鐵釘釘進他耳骨——天樞書閣在腦內轟然震動，《唐律·詐偽》裡"事未發而先覺者，當以變製變"的批注劈頭蓋臉砸下來。
他喉間泛起酸意，強撐著露出商人特有的諂媚笑："大人說的可是江右茶稅的新章程？
小人昨日還聽陳記牙行的老周說......"尾音被劉大人突然攥住手腕的力道截斷。
那隻慣握朱筆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腕骨："周明遠？"劉大人的醉眼突然清明，"揚州鹽商後人？
你昨日遞的帖子，為何用的是陳記的印？"
謝硯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陳先生說過劉大人賬房是表侄，卻忘了劉大人本人最恨被人欺瞞——天樞書閣適時翻出《漢·主父偃說齊記》殘頁："危局需借勢，勢在人心惶。"他突然踉蹌著栽向劉大人，袖中那半片青鸞腳環"啪"地掉在兩人中間："大人明鑒！
小人也是聽陳記的周伯說，劉府愛收帶舊氣的玩意兒......"他盯著腳環上斑駁的青鸞紋，聲音發顫，"這是小人在揚州舊宅掏來的，本想著討大人歡心......"
劉大人的目光落在腳環上，瞳孔驟縮。
謝硯看見他喉結動了動，鬆開手時帶翻了酒壺，琥珀色的酒液濺在青鸞紋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周兄弟......"劉大人突然拍著他肩膀大笑，酒氣噴在他耳側，"是陳某多心了。
來，再飲此杯！"
這杯酒下肚時，謝硯嘗出了苦杏仁的味道。
離開劉府時已過子時。
謝硯摸著袖中那半片青鸞腳環，能感覺到金屬邊緣還沾著劉大人的酒漬。
巷口的燈籠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他剛拐進柳巷，就見陳先生的竹樓窗紙透出一線微光——蕭昭的茉莉香先一步撞進鼻腔。
"如何？"蕭昭從竹椅上彈起來，月白裙角掃翻了茶盞。
她發間的茉莉已有些蔫了，卻仍固執地散著甜香，"劉賊可曾露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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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把青鸞腳環拍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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