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腮胡的陰影遮住半張臉——這是今早用鍋底灰混著漿糊粘的，此刻正隨著呼吸簌簌往下掉，癢得他脖頸發緊。
賬房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油燈光。
他聽見裡麵傳來算盤珠子的脆響，混著夥計打哈欠的悶哼。"劉叔，我去茅房。"年輕的聲音帶著困意，接著是木椅刮地的吱呀聲。
謝硯的腳尖在門檻外頓了頓——這是他等了半個時辰的機會。
他貓腰閃進門時，後頸的汗毛又豎了起來。
靠牆的木櫃裡碼著十數本賬簿，封皮上"廣源商行"的燙金已褪成暗黃。
謝硯的手指在櫃鎖上一搭，金屬涼意順著指節爬進心口——鎖是普通的銅簧鎖，他前日在天樞書閣翻到的《百工秘要》裡，正好記著用銀簪挑鎖的手法。
"哢嗒"一聲輕響，櫃門開了條縫。
他迅速抽出最上麵的賬簿，指尖蘸了蘸口水翻頁，目光掃過"銅料""瓷器""綢緞"等條目，直到"孫記齋"三個字撞進眼底。
那是筆上月十五的賬，金額欄寫著"紋銀三千兩"，貨品欄用極小的楷體注著"特製銅鏡三十麵，用於王府裝飾"。
謝硯的呼吸陡然一滯。
他想起李捕頭說的匿名訂單，想起碎鏡裡滲出的腥氣——"王府裝飾"不過是幌子，天命司要的是能監控情緒的窺心器。
三十麵銅鏡，足夠在東都三區布下一張網，每個鏡麵都是一根刺進人心的針。
"誰在那兒？"
算盤聲戛然而止。
謝硯的手指在賬簿上蜷成爪狀，耳尖捕捉到門簾被風掀起的響動——是那個去茅房的夥計回來了？
他迅速將賬簿塞回原處，轉身時撞翻了桌上的茶盞，"嘩啦"一聲，茶漬在賬房地上洇開深褐的痕跡。
"對不住！"他扯著嗓子用隴右口音喊，彎腰去撿碎瓷片時瞥見夥計的皂靴停在門口，"我是來談綢緞生意的，見門開著就......"
"出去！"夥計的聲音帶著警惕，"賬房重地，閒雜人等不許進。"
謝硯弓著背退出門，帽簷下的眼睛卻掃過牆角的更漏——子時三刻，孫記齋的庫房該換班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碎鏡，裂紋裡的腥氣像根細針，紮得他心口發疼。
孫掌櫃的庫房在西市後巷，牆根堆著半人高的炭簍，守夜的老仆正靠在石墩上打盹，煙杆裡的火星一明一滅。
謝硯貼著牆根繞到後窗，窗欞上的銅鎖泛著青黑——和廣源商行的鎖是同一款。
他摸出銀簪，手腕輕旋，鎖扣"哢"地彈開。
庫房裡堆著木箱，最上麵的封條寫著"古玩·非賣"。
謝硯撕開封條，掀開箱蓋的瞬間，黴味混著銅鏽味撲麵而來。
三十麵銅鏡整整齊齊碼在草紙裡，鏡麵蒙著薄灰，鏡背的雲雷紋和他懷裡的碎鏡如出一轍。
他取出一麵，用指尖蘸了蘸口水輕拭鏡麵。
水痕流過之處，一行小字漸漸顯形："攝心第三級·東都三區"。
謝硯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第三級"意味著這隻是底層監控，往上還有更精密的層級；"東都三區"正好覆蓋了科舉考生聚居的崇仁坊、權貴宅邸的安福坊，以及他常去的清客巷。
"他們在監控誰？"他對著銅鏡輕聲問，呼吸在鏡麵上凝成白霧。
倒影裡的自己眉峰緊擰，眼底翻湧著暗潮——是考生的怨懟？
權貴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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