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謝硯蹲在雨裡,父親的《春秋》被衙役踩進泥裡,墨字混著泥漿滲進他指縫。
他聽見自己哭著去搶,卻被踹倒在青石板上,額角撞出的血珠落進泥水裡,像一滴未乾的墨。
這些本應被歲月磨鈍的畫麵,此刻卻鋒利得割人,謝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將皮肉掀翻。
"閉氣!"紅隱突然捂住他的口鼻。
她另一隻手扯開銀瓶塞子,沾著沉水香膏的指尖重重按在他人中。
辛辣的香氣刺得謝硯猛咳一聲,眼前的雨幕驟然破碎。
他踉蹌著扶住牆,看見紅隱的發梢在夜風中亂顫,耳墜上的碎星銀飾泛著冷光——那是影殺門弟子執行死事前才會佩戴的。
"書閣......又反噬了。"謝硯嗓音沙啞,喉間像塞著燒紅的炭。
他摸向腰間暗袋,那裡還藏著半塊蘇檀給的安神香餅,此刻卻連掏出來的力氣都沒有。
紅隱的手掌按在他後心,隔著粗布短打傳來刺客特有的冷硬掌紋:"再撐半刻,出了這巷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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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被腳步聲截斷。
兩人同時屏息。
那腳步聲不似守衛的皮靴聲沉重,倒像文人穿的雲頭履,每一步都帶著刻意放輕的謹慎。
紅隱的刀滑進掌心,刀鞘與腰帶摩擦出極輕的"噌"響。
謝硯迅速扯下頭上的舊布巾,隨便抹了把臉,將自己扮作更潦倒的雜役模樣——他記得田府的賬吏都愛穿月白直裰,而自己此刻的粗麻短打,正是最底層的酒窖雜役。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穿竹青衫子的中年人,腰間掛著和田府管家同款的鎏金鎮紙,眉尾有道淡疤,像被刀尖挑過的。
他掃了眼謝硯懷裡的酒壇,又瞥向紅隱攥著酒壺的手,嘴角扯出抹冷笑:"田大人新招的雜役,倒比我這老賬房還熟門熟路?"
謝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賬冊裡"青鳶"二字,想起金夫人抄經時的竹枝小楷——這中年人雖穿著普通,卻有雙慣於算賬的眼睛,指節因常年握筆而微微變形。"小的是替病了的王三來的。"他故意弓著背,讓自己顯得更矮些,"夫人說這壇'十年春'要快些送,說是給姨太太燉補湯......"
"補湯?"中年人嗤笑一聲,目光掃過謝硯腰間——那裡掛著方才從守衛身上順來的銅鑰匙。
他突然上前兩步,手指捏住謝硯的下巴往亮處帶:"王三那瘸子有你這副好皮相?"
紅隱的拇指壓住刀鐔上的機關。
她的袖中還藏著蘇檀給的迷夢香粉,此刻正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謝硯的指甲幾乎要掐進酒壇,卻在觸到壇底暗格的瞬間想起什麼——他突然踉蹌著後退,酒壇"咚"地撞在桌角:"軍爺饒命!
小的前日替夫人送參湯,被夫人誇了兩句......"他故意把"夫人"二字咬得發黏,像市井潑皮占了主子便宜般得意。
中年人瞳孔微縮。
謝硯知道他想起了田府最得寵的姨太太——那女人最恨金夫人把持中饋,前日確實因一碗參湯發過脾氣。
就在中年人分神的刹那,紅隱的袖中飛出一縷淡白粉末。
迷夢香混著酒氣漫開,中年人剛要嗬斥,突然捂住太陽穴:"你......你們下了什麼......"
他的話音未落,整個人就栽倒在酒壇旁。
紅隱迅速補上一腳,確認他徹底暈過去後,才扯下謝硯的布巾塞住他的嘴。
謝硯彎腰去搜他的腰牌,在夾層裡摸到半枚青鸞玉墜——和金夫人腕間紅痣旁的玉鐲紋路如出一轍。
"走。"紅隱拽著他的衣袖往外拖,"這香隻能迷他半個時辰,得趕在巡夜隊來前——"
"去斷線人那裡。"謝硯打斷她,指腹摩挲著玉墜冰涼的觸感,"他要的證據在壇底暗格。"
斷線人的據點在城南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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