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混著染坊裡殘留的藍草香，在兩人之間漫開。
“硯郎，”她突然開口，刀尖輕輕叩了叩門框，“你抄這東西，不怕被書閣……”
“怕。”謝硯打斷她，指尖撫過殘卷邊緣的焦痕——那是歸墟院崩塌時被火星燎的。
他從懷裡摸出半塊鬆煙墨，在硯台裡碾出濃黑的漿，“但陸大人的市易偽賬需要引子，天樞書閣給的《宋商市易法注疏》裡說過，要讓貓咬自己的尾巴，得先在它爪心抹魚露。”
紅隱沒再說話，隻是將燭台往他手邊推了推。
燭芯劈啪爆響，謝硯的影子在牆上晃成扭曲的墨團。
他提筆時手腕微顫，不是因為傷，而是殘卷上“天命司”三個字像長了鉤子，勾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這是他第一次在實證裡看見那個名字。
墨跡落在奏折背麵時，他想起昨夜在商隊車底寫的假賬。
那時鬆節油刺得眼睛生疼，此刻筆尖卻穩得像刻刀。
“若要查真賬，請往戶部三庫。”最後一個“庫”字收筆時，他突然笑了，“陸大人總說自己是市易法最堅定的支持者，那便讓他替我做回引路人。”
紅隱走到他身後，指尖掠過他後頸未乾的墨跡：“要我去燒？”
“我來。”謝硯將殘卷攏在掌心，火折子擦燃的瞬間，絹帛騰起幽藍的火舌。
他盯著跳動的火焰，仿佛看見陸府書房的夾層——那是陳夫人昨日在歸墟院喊出的“最安全的藏身處”，此刻正躺著這份謄抄的奏折。
灰燼落在石案上，他用指腹碾碎，“得讓高捕頭覺得這是意外發現，太順的線索會被當餌。”
紅隱突然按住他手背，窗外傳來極輕的鴿哨。
兩人同時轉頭，染坊後牆的縫隙裡，一隻灰鴿撲棱著飛進來，腿上綁著的竹筒還沾著晨露。
謝硯解下竹筒，裡麵是張薄如蟬翼的紙，隻寫著“已送”二字——是斷線人的暗號。
“該走了。”紅隱將短刀入鞘，刀鐔上的珊瑚珠撞出輕響，“我去巷口盯著，你……”
“我知道。”謝硯摸出懷裡的平安扣，半朵並蒂蓮在晨光裡泛著暖玉的光，“等陸大人的戲唱完，我再補這半塊。”
紅隱的身影消失在染坊外時，晨鐘正好撞響。
謝硯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忽然想起昨夜在下水渠裡，紅隱的血滴在汙水裡，像開了朵小紅花。
他低頭整理案上的殘灰，袖中那枚青鳶玉牌突然硌到手腕——那是歸墟院崩塌前，青鳶塞給他的，刻著“因果”二字。
高捕頭接到舉報時正在東市吃早點。
油餅的香氣還沒散，懷裡的信鴿就撲棱著啄他耳垂。
他扯下腿上的紙條，“陸府書房夾層有市易偽賬”幾個字洇著水痕，像被人連夜寫在雨裡。
“王二，”他踹了踹蹲在攤邊的小捕快，“去調十個人，跟我去陸府。”
王二抹了抹嘴上的油：“大人，陸大人可是支持市易法的……”
“所以才要查。”高捕頭把油餅塞進他手裡，官靴碾過青石板，“真乾淨的人，不怕查。”
陸府的朱門開得很慢。
陳夫人扶著門框，鬢邊的珍珠步搖微微發顫：“高捕頭這是……”
“奉東都府令查賬。”高捕頭亮出腰牌，目光掃過她泛白的指節——那雙手昨夜在歸墟院抓撓窗沿時，指甲縫裡還沾著木屑。
書房的檀香比往常更濃。
高捕頭繞著酸枝木書案轉了三圈，最後停在《大楚典章》的書堆前。
他記得謝硯說過，最危險的藏身處往往最顯眼。
指節叩在第三層書脊時，悶響裡多了絲空洞。
“搬開。”他對王二下令。
木夾層拉開的刹那，陳夫人的珍珠步搖“叮”地墜在地上。
奏折背麵的字跡還帶著鬆煙墨的濕氣，“若要查真賬，請往戶部三庫”幾個字像根針，紮得高捕頭後頸發緊。
陸大人跪在偏廳時，日頭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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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夫人端著參湯站在廊下，瓷碗裡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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