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根據，但從結果上來看卻極為有效。所以當人們談論起他時，種種形象相互掩護，替一個複雜的人辯護，會讓辯護者覺得自己也複雜起來，大眾在這些搖擺中無法形成統一判斷，於是隻能接受他的全部，連同那些本不該被接受的部分。而他作為一個同時擁有多副麵孔的人始終可以保留轉型與退避的餘地，於是他總能在任何危機中滑向最有利的一麵。
燈光在尾奏裡漸漸熄滅，按照彩排流程，他在黑暗中退入後台。
幾組俯臥撐使他的肌肉開始充血，像一支埋伏著的軍隊突然聽到了戰鼓；跟妝師的手指在鏡中一閃而過，掠過他的眉眼，短暫地遮住了他與自己相望的視線。一件白色襯衫從身後披了上來。
肌肉的線條在白襯衫下若隱若現，台下忽然爆開一陣呐喊，他知道自己的服務已經生效了。收縮的肌肉暢談著情色的語言，那是充滿攻擊性的，鬥士的、角鬥場的、床笫的語言，和他演唱上一首歌時的語言截然不同。一般來講，完全的包裹是乏味的，完全的裸露是廉價的，遮掩與透露之間是誘惑的。而七分鐘之前他那件亞麻上衣裸露的身體部位更多。情色的本質是邀請，而他那時的裸露如同大自然一般，人很難對自足之物產生占有欲，反而會對它生出敬意。
燈光切進了暗橙色。他認為自己能感知燈光顏色的變化帶來的極其細微的溫度差，原本貼著皮膚的汗毛隨著燈光變化微微立起，像是貓的耳朵轉向一個人類留意不到的聲音源頭，這是下一首歌的開始信號。
“下麵這首歌——”
他在碩大沉默的舞台上用著比平時要低一些的聲音說道。這聲音聽起來不怎麼刻意，因為他刻意不讓它顯得刻意。他完全清楚自己每次這樣略微壓低嗓音講話會很有吸引力，網上甚至有人上傳一些關於他用這種嗓音講話的合集視頻以供欣賞，那些視頻他自然也都瀏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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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明白最有吸引力的魅力必須看起來像是一種不自知的自然流露。一個人若不知道自己有某種長處，使用它時便不會有任何表演的痕跡，於是那種長處仿佛不是他的工具，而是他與生俱來的天性。討好的姿態如同一件被推銷的商品。但這種魅力是排他性的，與自我意識天然抵觸。人一旦知道自己某種姿態有吸引力，便很難再以無辜的方式重複它，每一次重複都會染上計算。於是自然衰亡，技巧誕生，而技巧再精湛也不是那無知無覺的天然狀態，卓越的技巧是對渾然天成的仿擬。但人可以對自己的短處裝聾作啞，卻極難對自己的長處真的一無所知。大量看似對自身長處不自知的人幾乎都是掩飾的策略，目的在於謙虛的體麵、逃避責任，或是享受更加長遠的誇讚。
“寫於去年的加州。”
話音落下的瞬間，台下的空氣仿佛引起了甜蜜而溫熱的騷動，成千上萬個胸膛裡同時升起的暖意彙成了加州路麵蒸騰起來的熱浪。
加利福尼亞州很大。
北加州與南加州氣候迥異，洛杉磯與舊金山相隔五個小時的車程。不過對於台下觀眾而言，加州就是一個空泛的詞，一個像夏天一樣黏稠的詞，沒有精確的經緯度反倒方便注入一些虛構的共鳴。陽光、棕櫚樹、一條看不見儘頭的公路、一個短暫作伴過的人、一個失去的夏天。簡單而模糊才能讓所有人都輕而易舉地以為看見的正是自己心中所想，就像被問及這首歌是否真正寫於加州時他隻報之一笑。笑可以是一切。懸而未決的空白比謊言和承諾更高明，因為它毫無負擔。謊言是持續的風險且能被拆穿，承諾必須麵對時間的檢驗且容易破滅，確定的言語必然帶來可反證性。
那首歌實際上寫於廣州，廣州同樣很美，隻不過在相對而言比較落魄的幾年人生裡，他所蟄伏的七樓出租房破敗不堪。隔壁每天都在裝修，他在電鑽的間隙裡寫完了第一段主歌。窗外晾著一排衣服，有一條紅色的背心在風裡轉來轉去，轉了整整一個下午。他記得那個下午，潮濕悶熱，仿佛太陽已經死了，太陽屍體在揮發頹唐的熱意。夏日薄暮裡的悠閒與愛，還是狼狽生活裡的煩躁與汗，這是一個無需斟酌的選擇。音樂同理。他要讓每一個聽者相信，這首歌是在曾經的某日坐在加州的陽台上寫出，今天像講述一個無關緊要的舊聞一樣漫不經心地唱出來的隻道當時是尋常的往事。當然這一切全是虛構。錄音棚裡反複的崩潰與重來才是真實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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