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往往被美化成自由的高貴,其實二者同樣虛弱。因為徹底的拒絕解決不了任何實際的問題,隻能等著被規則碾過。多數人在受苦之後容易倒向後者。他們需要證明自己沒有被壓垮,於是用不合作來維持一種內在的潔淨。這種潔淨比活著更令他們感到自豪,令人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情,令人覺得自尊與卓爾不群,雖然最後會被那些事情毀掉。這種姿態十分動人且崇高,但也僅限於此了。看透了結構就能利用結構。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永遠看不見自己能力的邊界。因為邊界意味著自我的邊界,而自我若需承認邊界,就必須先承認自己不是無限,這是意誌極不願接受的。於是多數人寧可把失敗歸結於世界、他人與命運。雖然這個世界處處受限,但陳宇還是選擇務實,他拒絕純真的憤怒。他思考。這樣做風險巨大,難逃受辱,但在觀察和比較之下,他仍推斷回去是最不壞的選擇。身體虛弱、身份底層、處境危險、需要夾著尾巴曲意逢迎。但他並不因此而退縮。
每一個能夠把握的抉擇和行動都能為一絲微弱的改變造成推力。命運不一定能靠努力改變,但在一個封閉的無法撼動的體係裡,人仍有一個最小單位可以支配,那就是自己的選擇。這些選擇的力量雖然微弱得可憐,不能立刻改變人在環境中的位置,不過它們可以逐步積累,最終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挪動幾步,這並不是什麼故意樂觀的說辭,這是個事實。
何況,他想著,我還能提前渡劫。
“這就是你的小劫,也就是人生第一劫。一般來講呢,劫是要渡完之後才會知曉的,那時你會恍然大悟,啊!我已經渡完劫了!”
七情笑吟吟說道。
“不過有些人,天資聰慧,二十歲前就能大致察覺到自己渡劫的方向。像是愛情啊,修煉啊,爭鬥啊,他就可以主動多去談情說愛、專注修煉、與人競爭,基本上就能稀裡糊塗把劫渡了。也有些運氣差的,小劫就是死劫,那他就隻能儘可能頻繁置身於生死大關,哪一次恰好中了死劫,而他偏偏活了下來,就是渡劫成功了。”
“所以才有魂師,推命、算劫,劫本是散在天地之間,千頭萬緒,就像缺一樣,而魂師能替你把劫收攏,縮小範圍。”
然後她吐出舌頭,下巴一揚,洋洋得意。
“我就是魂師!”
此刻,陳宇已經確信這是真的。
就像他剛穿越至此時的狀態,原身十七年的龐大記憶沒有撐壞他的大腦,如同將兩個人的海馬體拚到了一起,代入感的略遜一籌使他確定自己還是前世的陳宇。而回憶起與七情交談的夢境,四周的場景如同高燒時的幻覺,隻能朦朧記得大概。但她的樣貌、說了那麼多的話,陳宇的記憶卻是無比清晰,一點不忘。
這場死亡與重生,七情,三劫,今後的路,全是巨大的未知。懸而未決是一種煎熬。不過,生命本身就是由眾多懸置構成的,人隻能欺騙自己並非無知,或聚焦於那些已知的事物上尋求精神的寬恕。人不過是在接踵而至的無解之間去找些力所能及之事,誰能帶著更多的無解繼續行動,誰就更接近自由。
回憶和思索中,陳宇已經確定了第一個目標:
內門執事的侄女,二周天大成,柳如煙。
此女自詡清流,喜好文雅,常年在外門坊市有個小攤,方便接觸。
比起名字,他最先想到的是對方的身份和能力。
陳宇和他正在行走的路像是一對萍水相逢的過客,彼此沉默,走走停停,他的重量使鬆軟的沙土輕輕陷落,等到他抬起腳,一小片土便被帶了起來,仿佛路在挽留他。幾株野草紮根在石頭底下活得理直氣壯,流水與鳥啼聲清脆悅耳,他閉眼聆聽,雙耳深處感到一陣輕癢,想要發笑,又悵然若失。一路上他都在留意鳥。見到有些樣貌普通的鳥從某棵樹上飛起來,他就走去尋找附近結了什麼東西,揀走被啄落的果子,不多會便收集了許多。他又從路邊折了幾片稍大的草葉,把果子攏在上麵,再將四角折起,像紮住一小包藥。他掰開一顆,咬了一小口。果肉柔軟,帶著鋒利的發酵的氣,汁水黏膩。
太陽偏了一些。兩旁的樹漸漸相隔得很遠,繩樁和草棚目送他的經過,深深的車轍裡積著雨水,半截埋在土裡的界石告示著這段路程即將結束。他也確定了幾種可以安全服用的果子,掌心的果汁痕越積越厚。房子開始多起來了,像從土裡一夜間接連拔出,灰瓦壓著黃牆,牆根生著青苔。喧鬨的人聲將陳宇從遠處拉了回來,拉到人與人擠在一起的地方。有戶半坡上的人家門前晾著幾件粗布衣裳,風把它們吹得一鼓一鼓,像幾麵迎接他的小旗,下麵放著幾隻水桶。陳宇把臉和脖子擦了擦,再把頭發弄濕,向後捋順,又偷了一件衣裳,布料硬硬的,帶著太陽曬過的香氣。外門雜役沒有統一製式服裝規定,這幫了他很大的忙。偷竊的過程並不艱難,做壞事的刺激和興奮足以令人忽略躡手躡腳時小腿跟腱傳來的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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