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沉思。
柳如煙家族實力雄厚，在宗門內頗有關係，因此得到更多修煉資源的傾斜。可即便如此，她的修為仍隻停留在二周天大成……
此界已經保持和平了百餘年。沒有外敵和戰亂，宗門裡晨鐘暮鼓，弟子們打坐論道，許多修士對於修煉已經沒那麼上心了，漫長的和平足以改變文化的慣性。更關鍵的是，接連兩代四周天修為的宗主，身懷開宗立派，割據一方的實力，如今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在一些宗門大會上念點辭藻華麗的祝詞。幾十年過去，結局還是本命耗儘，壽終而死，魂飛魄散。記載中，曆代宗主裡修為最高的三代宗主鄭衛宗，五周天大成，不過也就活了八十二歲。
人們找不到增壽的手段。
單從這一點來看，凡人與修士竟是意外的公平，本命都在七八十年左右。本命多少年，即多少年壽元。隻不過後者享受到的生活條件更好，基本都能活到壽終正寢。
既然沒有宗門存亡的危機，變強也無法增壽，於是許多人就早早認命，把修行當成了混日子，很多出身凡間的弟子更是從雜役升到外門之後，就徹底躺平了，絕無一點打拚的想法。征服帶來的快樂實在太小，抵消不了追逐它的麻煩和代價。
那麼柳如煙，你也認命了嗎？
欲望超過了自身的能力，就會產生痛苦。
一部分外門弟子的躺平是放棄了多餘的欲望和需求，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聲望和地位是沒必要的。
那你呢。
修仙這條路，資質先於一切。殘酷的是，它不可乾預，不可選擇，幾乎難以變更。它儼然成為了宿命本身。其他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唯獨資質和修為不在。家族的期待和投資無法使你心安理得地降低欲望，而你終將在假裝不在意的同時，飽受意誌與現實之差的煎熬。
也就是說，旁人對她的敬畏是虛假的，有條件的，說是敬畏柳如煙，不如說敬畏她的身份背景。即便無人聲張，她平時享受到的一切地位和資源都會不斷提醒自己的平庸。平庸本身並不可恥，但她的生活太過錯位，她覺得自己是冒名頂替者，是命運的詐騙犯。旁人給予她的一切都是基於一種錯誤的認定。她不能申訴，因為申訴會揭開更大的不堪；她也不能安然接受，因為接受等於承認那個虛假的形象。無奈的是她無法通過努力來填補這個差距，她感到自己不是自己，卻又必須作為自己去承受這一切。
陳宇在之前的世界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人在世俗的競爭中落敗，又不甘心承認失敗，便會另尋一處無人問津的地方重新製定規則。在那裡他們不再庸常，不再隻被忽視或挑選，他們可以定義自己的品位，主持自己的標準，一切優劣和高低都由他們自己說了算。一群失勢的人會形成狹小的王國，他們相互捧場和印證，用一套外人不明所以的暗語將彼此封為新的貴族。陳宇並不鄙夷他們，至少不全是。
不過是處於掙紮中的可憐人而已。
看破不難，難在如何用她能接受甚至渴望的方式點破，這需要精彩的語言藝術。
一個人隻有在感到安全時，才會允許他人觸碰自己的弱點。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儀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隻是落魄，而非邋遢。
此刻，攤位前的弟子已經離去，柳如煙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攤位上的一支竹笛。
時機剛好。
……
坊市的黃昏是一天裡最嘈雜的時辰。
柳如煙的攤子擺在坊市的一個邊邊角落，遠離扯著嗓子的吆喝和刺鼻的藥渣味。攤位的頭頂扯了一塊素色的布蓬，布蓬下麵隻有一張矮桌，桌上鋪著紙，被一方硯台壓著，筆架上掛著兩隻舊筆。沒有價簽，沒有吸引人的能提升實力的丹藥靈器，沒有任何能表明這是個攤子的東西。幾幅字畫，三兩柄笛簫，最吸引人的或許隻有旁邊麵容美麗的攤主，可迫於她的身份和清冷的性子，知趣的人也不會前來打擾。
但世上從不缺不知趣的人，今日便有兩個。
那弟子穿著青灰衣衫，腰間掛著外門最低階的儲物袋，往柳如煙攤前一站，開始大大咧咧地喧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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