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一般,落下還要飄卷回去,最終伏在地麵上。像這種極冷的時候,我總能從空氣中嗅出冷的味道,像淋浴時熱水帶來的溫暖的蒸氣,或雨後的土壤和青草,某一時刻的氣味總能閃回一些記憶:人們都在步履匆匆,視線凝聚在遠方走廊儘頭的醫院,消毒液氣味伴隨著嚴肅和刻不容緩的緊張;被太陽炙烤得暖洋洋的衣服,還殘留著肥皂的清香,撲在上麵便是清閒懶散的午後;天蒙蒙亮的散步路上,去碰頭約好喝熱茶的姑娘,無所事事地路邊嘎吱嘎吱的踩雪,看著鬆軟的雪被壓得厚實,有著說不出的暢快,舒展一直低著頭僵累的頸椎,看著白茫茫的天,鼻腔感覺毛毛癢癢,好像有些清澈的味道。這塊記憶碎片會在未來冬天的某刻無數次重現。看到雪時,農夫也許會想到臘雪護麥,冬季燃燒麥稈的味道,文人雅士拿雪水煮茶,氤氳生起書房淡淡的茶香墨香,而我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期待著我生活過的家的味道。
我記得孩時回老家還是坐綠皮火車,鳴著汽笛,像年邁的老馬打著噴嚏踱步,竟還能慢慢跑起來。我喜歡趴在窗邊看那些不屬於都市的景色,不遠處還能看到幾座十分大的煙囪,蕩連著的電線杆,零零灑灑的瓦房頹牆,如果是其他季節,便隻有老舊潮濕,青苔亂生的感覺,冬天被雪包裹著,就隻剩下一片蒼茫。駛過高橋,穿過隧道,眼前豁然開朗了起來,沒有樓房阻擋著視線,我才頭一次發現可以看得那麼遠。遠處的連綿山巒間是看望不到頭的天邊,有著讓人墜落似的空曠。我從未見過那麼多樹,我費力地用視線挨個掃過一整麵山的樹,它們也好像全在寂寞地盯著我看,無聲目送著人們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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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多是自己修建的平房和院子,風格倒多樣,有些是紅磚壘成,有些是巨大的灰磚砌成,還有些人家的外牆是我不認得的岩石,表麵似有棱角,卻又摸著溫潤,光滑中透著好看的青黃色。離外婆家幾十步的距離有一段路,沒有磚或石頭,淨是些濕潤的泥壤,上麵印著自行車或三輪車來往壓製的輪胎印,有些人騎車難以握穩車把,走得歪歪扭扭,反應到這一段路上像是爬過一條曲行的蛇。
從前我常和姊妹去田野玩,抓些昆蟲,或找些能不能入口的瓜果。鄉下草蜢的體型和城市小區花園裡的簡直是天差地別,以我當時稚嫩的手掌來比劃,最碩者甚至有其三倍之大。我好奇心旺盛,卻不敢親手擒住那蟲,隻得充當眼睛,看到哪裡風吹草動,便張口告知,由她們來抓,偶爾失手,我又會覺得她們笨拙。直到有天抓蜻蜓,她們無論如何也抓不住一隻,我按捺不住,要親自演示一番。當我悄悄接近,抱著巨大的決心捏住了一隻蜻蜓的翅膀時,它拚了命在我手中撲騰,並且發出駭人的嗡嗡振鳴,我嚇得一激靈,把它甩掉了,隨即臊紅了臉,在清涼的天氣渾身熱得發燙。田野裡的作物基本都是些糧食,我當時能認出的不過是玉米,小麥,水稻之類,玉米長得高大,也不敢摘來鬨,隻得走出田野時掐一把路邊零星的棉花,外麵有幾片脆脆的殼,托著一坨白白軟軟的絨棉,回到家,老人會端出一盤柿子,香甜而黏糊。我們三個孩子一邊啃著柿子,一邊看著院子裡高大的柿子樹,那種美麗像是扇麵上明豔的畫,蜿蜒崎嶇的樹乾向上伸展,張開無數細條分支,掛著一顆顆飽滿鮮嫩的柿子,感覺用手指就能輕鬆戳個坑,爆出汁液來的好吃的柿子。
我愁眉苦臉地躺在後排座椅上,恨不能深陷進去,乾脆被車吃掉。我打小暈車到現在,也未曾見有一絲大人說過的適應或好轉,如果我哪天犯了罪,把我的牢獄定在車上,讓我乘車生活幾年,我一定在入獄前想方設法自殺。蕭伯納曾講:對牙痛者而言,世界上隻有一種幸福的人,那就是牙不痛的人。此時對我而言,世上唯有一種幸福的人,就是不必遭受暈車之苦的人。終於下了車,我搬起果凍一樣軟趴趴的腿放置地麵,用力呼吸著可流通的空氣,狠狠地砸下車門,報複著對我施展這趟酷刑的刑具。
我已多年沒真正回過老家,這座老舊到讓人感到憨厚的小鎮,如今也修建成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我以舒緩暈車為由,追尋記憶來到以前常抓蚱蜢蜻蜓的田野,眼前隻有雪和沒被雪蓋住的土,我眺望整片土地,想去找高大的玉米田,忽然想起現在是冬天,而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一路東張西望地走回家,那條泥濘小徑也早被填實,紅磚房修建了二樓,陽台看著十分氣派。老人們圍著桌子聊天吃花生,說的不是方言,我卻每句話都聽得費力難懂。另一屋竟有一桌的小孩子,抱著手機吵鬨著,問起來竟說是我的外甥侄女,是一些我未曾謀麵過的家族的孩子。
我想做些什麼,但年貨早已置備妥當,飯菜也在鍋裡悶著,電視在放著親切的客套節目,暖氣悶得我喘不過氣,嗅覺也失了靈,總聞到一股腐朽的灰塵味道,我想出門轉轉。
走出房間,我看到院子裡有一隻巨大的樹樁,柿子樹不知為何被伐掉了,那棵樹如此高大,倒下大概也是轟轟烈烈。我回過頭看著曾經坐著啃柿子的地方,心中的某處也轟然倒塌,激起塵土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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