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夜半更深思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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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麼坐著,黑暗裡聽唐心細細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
細密,安穩。
狗死的那年他七歲,還是八歲?
記不清了。
埋完狗之後,他一個人蹲在後山的土包前,蹲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天的太陽很大,曬得他頭皮發疼。
可他沒動。
他就那麼蹲著,盯著那堆新土,等。
等什麼?
等狗從土裡鑽出來?還是等自己想明白為什麼活著的東西會死?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是一個必須等的東西。等不到,就不能走。
可後來天黑了,他就走了。
他自己站起來的,自己走回家的。
他就那麼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聽見裡頭父親在罵人,母親在抽泣。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推門進去了。
進去之後,日子照舊。
父親喝酒,母親挨罵,他縮在角落裡,像一隻學會了不叫的狗。
那條狗要是活著,大概會趴在他腳邊,陪他一起縮著。
他那時候就知道一件事:
不能出聲。
出聲了,父親的巴掌就會過來。
出聲了,母親會更難做。
出聲了,那條狗也不會活過來。
所以他不出聲。
他學會了不出聲。
學會了蹲在牆角,把自己縮成一小團,讓誰都看不見他。
學會了吃飯快、走路輕、睡覺淺。
學會了看父親的臉色——那臉色變的時候,他就躲。
學會了聽母親的沉默——那沉默裡有什麼,他不完全理解,但他知道不能問。
七歲,或者八歲。
他就都會了。
他聽人說過,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懂事早的孩子,將來有出息。
可他那時候懂的是什麼?
是怎麼活得好嗎?這是一件沒機會去思考的事。
他懂的是怎麼活下來。
那些本事,不是用來過日子的,是用來保命的。
他那時候不知道這叫保命。
他以為大家都這樣。
他以為天下的孩子都會看臉色,都會聽沉默,都會縮在角落裡不出聲。
後來進了青雲宗,他看見那些同門。
那些孩子,十四五歲了,還跟父母撒嬌。
還發脾氣,還摔東西,還撅著嘴等哄。
他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頭什麼也沒有。
不是羨慕。
不是嫉妒。
不是鄙夷。
是空的。
他那時候想: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怎麼敢發脾氣?怎麼敢摔東西?怎麼敢讓爹娘看見自己不高興?
他不敢。
或者也不能說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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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是不能。
那個不能,是刻在骨頭裡的。
七歲,或者八歲,就刻進去了。
他爹娘愛他。
他知道。
許多事實擺在那兒:
那男人也照料過他——給他飯吃,給他衣穿,沒讓他餓死凍死。
他本來覺得,這是因為自己是他的兒子。
換了誰在那個位置上,都會給那口飯。
這話說出來,像是父親沒給過他什麼似的。
可事實是,父親給過。
那男人確實喜怒無常,喝完酒就變個人。
可那男人也背著發燒的他走過二十裡夜路去求醫,那年他六歲,燒得人事不省,醒來時看見父親趴在床邊睡著了,緊緊攥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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