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大浪淘沙千帆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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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沒說話。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後來”太長了。
後來是妖獸圍村，後來是天災，後來是家族內鬥，後來是幾次站隊站錯了，被大宗門用完了就扔。
後來是家道中落。
中落，再中落。
落到底了，還在往下落。
可東方家還剩一樣東西。
一條河。
一條靈脈。
大陸的東端，地勢像被一隻巨手從天上按下去，塌出一個巨大的緩坡。
越往東南走，地勢越低，水也越往東流。
天元河從極北的雪山發源，一路穿過整個大陸，到了東境就鋪開了，像一棵倒著長的樹，主乾入海，枝杈縱橫。
東方家守著的那條，叫清溪，是天元河在東境最大的一條支流，靈氣最盛時能覆蓋方圓百裡。
那時候，清溪的水是甜的，吸一口渾身通泰，經脈舒坦。
東方家的子弟從小在靈氣裡泡大，根骨天生就比別處好。
別人拚死拚活才能達到的境界，他們安安穩穩就夠了。
最鼎盛的時候，直係三百多人，加上旁支、佃戶、仆從，浩浩蕩蕩兩三千口，沿河上下幾十裡都是他們的人。
後來清溪就不行了。
靈氣濃度一年比一年低，築基的弟子開始掉境界，金丹的長老氣血衰敗，連沒入門的娃娃，根骨測試一年比一年差，秘籍也鎖回藏書閣，封了灰，因為沒人看得懂。
人開始走。
佃戶先走，旁支跟著，有的連姓都改了，到最後，直係剩了幾十口人，滿打滿算不到兩百。
祖父死守。死守那條河，死守那點靈氣，死守那個“東方家”的名號。
根不能丟，丟了就什麼都沒了。
下遊的陳家，是依附東方家的小族。
靈脈盛時，支脈的靈氣也夠陳家幾十口人修煉。
靈脈一枯，支脈最先斷流。
陳家家主上山來借靈氣，讓陳家的子弟進清溪靈脈的範圍修煉，哪怕隻進三個。
可東方家自己都快養不活了。
陳家家主跪在門口，跪了三天。
祖父站在門裡，站了三天。
第四天，陳家家主走了。
沒了靈氣滋養，族人開始生病。
身體逐漸衰弱，修為倒退，氣血枯敗，舊傷複發。
先死的是老人，然後是小孩，最後連青壯年都撐不住了，死了七個人。
其中有東方笑天的朋友。
或者也不應該說朋友，朋友這個詞太重了，他們之間沒那麼深。
陳小魚是他認識的第一個外人，第一個讓他知道“外麵還有人”的人。
那年東方笑天大概七八歲。
他在靈脈泉眼附近玩，看見一個人影從下遊方向摸過來，貓著腰，瘦得像根柴火棍。
他就是陳小魚，是來吸靈氣的。
靈脈枯竭之後，陳家那邊的支脈斷了。
沒有靈氣，修士就不是修士了，比普通人強不了多少，甚至更弱。
因為他們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靈氣的滋養，一旦沒了靈氣，就像莊稼斷了水，蔫得比野草還快。
陳小魚就是那棵斷了水的莊稼，他弟弟也是，他爹也是。
他爹寧肯死，也不肯再求東方家。
跪了三天，沒借到靈氣，回去之後舊傷複發，死了。
他弟弟，沒撐過那個冬天。
陳小魚不想死，所以他來了。
後來陳小魚經常來。
他會帶一些東西，有時候是一把野菜，有時候是幾顆野果，有時候是一小把草籽，揉碎了搓成團子。
“我娘說了，不能白拿人家的靈氣。這個你嘗嘗，不好吃，但能頂餓。”
當然，巡山人不是沒看見，隻是靈氣枯竭以後，巡山的也懶了——靈脈都快死了，還有什麼好守的。
有一天陳小魚空著手來，說家裡沒東西了。
他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可我還是想要靈氣……我娘病重了，我得傳靈給她……”
東方笑天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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