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8章 捕魚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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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兩尺來長的籠子裡頭，密密麻麻的全是魚蝦。最上麵是幾尾巴掌大的鯽魚，鱗片在晨光裡閃著銀光，尾巴還在啪啪地甩著，水珠四濺。鯽魚下麵是一層白條魚，手指粗細，銀白色的身子擠在一起，嘴巴一張一張的。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河蝦，半透明的身子在籠子裡頭擠成一團，觸須從竹篾的縫隙裡伸出來，像無數根細絲在水裡飄著。最底下還有兩條黃辣丁，背上的刺支棱著，在籠子裡頭不安分地拱來拱去。
“這——”李震山上前一步，盯著那個籠子看了半天，又轉頭看向長工，“把其他的也提上來看看。”
長工應了一聲，下水去提其他的籠子。
第二個籠子提上來的時候，比第一個還重。裡麵除了魚蝦之外，還有一條半斤來重的鯰魚，黑乎乎的身子盤在籠子底部，嘴巴一張一合的，胡子似的觸須在空氣中亂晃。第三個籠子是在那個“咽喉要道”放的，裡頭雖然數量不如前兩個多，但個頭都大，最大的一條鯽魚足有巴掌大，少說有七八兩。
五個籠子全部提上來，放在岸邊的草地上，排成一排。
陽光從東邊的矮山後麵照過來，照在那五個濕漉漉的竹籠上，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籠子裡頭的魚蝦活蹦亂跳的，把草地濺得一片水漬。
李震山蹲下來，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越看表情越複雜。他做了一輩子的莊稼人，在溪邊來來回回走了幾十年，從來沒有一次抓到過這麼多魚。不是抓不到，是用網撈、用叉叉、用手摸，每次能弄到幾條就算不錯了。可現在，五個籠子，放了一個晚上，就抓了少說有五六斤的魚蝦。
他站起來，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孫子。
李鳳鳴正蹲在草地上，小手指著籠子裡頭的魚蝦，嘴裡念念有詞的：“這條大，這條也大，哎呀這條鯰魚好醜……”
晨光打在他身上，給他那件靛藍色的小褂子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頭發還沒梳，亂蓬蓬地支棱著，臉上還帶著起床時的紅印子，活脫脫就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小孩。
但就是這個小孩，三天前跟他說要編幾個捉魚的籠子，用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樣式，抓到了他幾十年來都沒抓到過的魚。
“鳴娃兒。”李震山開口了。
“嗯？”李鳳鳴抬起頭，手裡還拎著一條鯰魚的胡子，那鯰魚被拎得張大了嘴，在空中扭來扭去。
李震山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揉了揉孫子的腦袋，粗糙的大手在細軟的頭發上停留了一瞬。
“回去讓你奶奶給你炸魚吃。”李震山的聲音平平淡淡的，但那隻手揉孫子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
李鳳鳴嘿嘿笑了兩聲，把那幾條魚放回籠子裡，招呼長工幫忙提著，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頭對李震山說：“爺爺，咱們以後多編幾個籠子吧，隔三差五就放一回，不光自己吃，還能拿到集市上去賣。”
李震山看著他。
晨光裡，那個四歲的孩子站在田埂上，褲腿挽到膝蓋，光腳踩著泥土，懷裡抱著一個濕漉漉的竹籠子，魚蝦的尾巴從竹篾縫隙裡伸出來，在他胳膊上啪嗒啪嗒地甩著。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四歲孩子該有的那種天真爛漫，而是一種更沉穩的、帶著盤算的神情，像是在算一筆賬，又像是在規劃一條路。
李震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孩子出生那天，雞叫頭遍，聽見那一聲嘹亮的雞鳴，心裡頭忽然就冒出了兩個字——鳳鳴。他當時沒多想，就覺得這名字好聽，兆頭也好，鳳鳴岐山，周朝興盛八百年的吉兆。
現在他忽然覺得，那一聲雞鳴，也許不隻是吉兆那麼簡單。
“行。”李震山說，“爺爺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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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鳳鳴笑了，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然後轉身跑了起來，光腳踩在田埂上，啪嗒啪嗒的，跑得飛快。懷裡的竹籠子顛得魚蝦亂跳，水珠子灑了一路，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一條銀色的線，從溪邊一直延伸到村子裡去。
李震山站在田埂上，看著那條銀色的線，看了很久。
長工提著另外幾個籠子從他身邊走過，笑著說：“震山叔，鳳鳴這娃兒，腦子好使得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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