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舅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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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震山帶著李鳳鳴剛走進門口，就看見趙德茂和劉氏小跑著迎了出來。
趙鐵山的家在清溪縣城西街的一條巷子裡，不算大，但勝在整潔。
說是家，其實是趙鐵山當了捕快之後買下的一處小院。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青磚灰瓦，木門木窗，窗欞上糊著嶄新的窗紙，院子裡鋪著青石板，縫隙裡長了些青苔，倒也添了幾分生氣。
這院子的格局跟李家村那種敞亮的農家院子不太一樣，緊湊，規整，是西南地區城鎮裡常見的那種民居——沒有北方四合院的闊氣，也沒有江南園林的精致，但自有一種樸拙踏實的味道，像是把一方水土的脾性都揉進了磚縫裡。
趙德茂今年四十七八，比李震山年輕幾歲，身量不高，但敦實得像一截樹樁，臉上的皺紋比前幾年又深了些，頭發也白了不少，但步子邁得又快又穩，不像個快五十多歲的人。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布袍子，袖口挽了兩道，露出裡頭白色的中衣，一看就是正在後院做什麼活計，聽見聲音就撂下東西跑出來的。
劉氏跟在後麵，腳步比老頭子還快幾分。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簪子別著，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銀耳環。她的眼睛紅紅的，不知是跑得急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嘴角卻咧得大大的，笑得合不攏嘴。
“震山哥！來就來嘛，還拿啥子東西嘛！”趙德茂老遠就喊上了，聲音洪亮得像打雷，一把接過李震山手裡的竹籃，揭開藍布一看，半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羊肉躺在荷葉上，肥瘦相間，還帶著幾根肋骨，一看就是好肉。趙德茂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嘴上卻還是那套客氣話，“你看看你，殺隻羊不容易，自己留著吃嘛，還拿來做啥子？”
“親家公莫客氣。”李震山笑著擺了擺手，那隻唯一的手拍了拍趙德茂的肩膀，“今年收成好，殺了一隻，一半自家吃了，這一半專門給親家留的。鳴兒他舅在衙門當差辛苦，給他補補。”
“哎喲，震山哥你太客氣了，太客氣了……”趙德茂嘴裡說著客氣，手裡已經把竹籃遞給身後的劉氏，那動作利索得很，一點沒有要推回去的意思。
劉氏接過竹籃，卻沒顧上看羊肉，她的眼睛早就不在竹籃上了，而是直直地落在李震山腿邊那個小不點身上。
李鳳鳴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是楊氏專門給他做的，靛藍色的小棉襖，同色的褲子，腳上蹬著一雙虎頭鞋，鞋頭上那兩隻老虎是楊氏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栩栩如生。他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在頭頂紮了一個小髻，用一根紅繩係著，露出一張清秀的小臉，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正怯生生地打量著麵前的兩個老人。
說是怯生生，其實是裝的。
李鳳鳴心裡頭明鏡兒似的，知道這種場合該拿出什麼樣的表現——不能太老成，也不能太怕生，要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四歲孩子見外公外婆時該有的那種害羞和好奇。
“這就是鳳鳴？”劉氏的聲音有點發抖，她蹲下來，兩隻手伸出來，想摸又不敢摸，就那麼懸在半空中，眼睛裡已經泛起了淚花，“長這麼大了……都長這麼大了……”
李鳳鳴看著劉氏那雙紅紅的眼睛，心裡頭忽然就軟了。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這個老婦人撲在女兒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那一聲“秀蘭啊我的秀蘭啊”到現在還時不時在他夢裡響起來。
這是趙秀蘭的母親，是他這輩子的外婆。她的女兒沒了，她把對外孫的思念全都攢在了這一刻，攢成了一雙紅紅的眼眶和兩隻懸在半空中發抖的手。
“家婆。”李鳳鳴喊了一聲，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那種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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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哎！”她應得又急又響，像是怕答應晚了這孩子就不叫了似的，一把將李鳳鳴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說不出話來。
趙德茂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但他是個男人，不好意思當著親家的麵掉淚，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伸手拍了拍老妻的後背：“行了行了，哭啥子嘛，外孫來了該高興嘛，莫把娃兒嚇到起了。”
“我高興，我高興……”劉氏鬆開李鳳鳴，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又哭又笑的，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家婆是高興的，鳳鳴莫怕啊，家婆是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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