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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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字。
那天在學堂窗外聽了丁夫子講的課，把執筆法、筆順規則、基本筆畫的要領全記在腦子裡了，但一直沒有機會動手練。手上沒功夫，腦子裡記得再多也是空的。
毛筆字這東西，知道怎麼寫和會寫是兩碼事，就像知道遊泳的動作要領和真正下水能遊起來，中間隔著一條河。
李鳳鳴轉身往趙遷的房間走去。
趙遷上學堂去了，房間裡空蕩蕩的。他的書桌還是一如既往地亂，書本堆成一摞，硯台裡的墨汁乾成了一塊黑疙瘩，毛筆倒是有一支——不，不能說有一支，隻能說有一個筆杆上加了一撮毛的東西。那支毛筆的筆尖已經分叉得不成樣子了，中間的毛禿了一大塊，兩邊倒是有幾根長的，歪歪扭扭地岔開，像一把被踩爛了的掃帚。
李鳳鳴拿起那支禿毛筆看了看，又放下了。
這東西沒法用。別說寫字了，蘸了墨怕是連一個點都點不圓。
他在書桌上翻了翻，找到一塊巴掌大的石板。那是趙遷練字用的——不是用墨，是用毛筆蘸水在石板上寫，水乾了可以反複寫，省紙省墨。石板的一麵磨得還算平整，邊角磕掉了一小塊，但湊合能用。
李鳳鳴端著石板回到院子裡的石桌旁，又從灶房舀了一碗水放在旁邊。他把石桌擦乾淨，把石板擺在麵前，拿起那支禿毛筆，在碗裡蘸了水，深吸一口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丁夫子的話在腦子裡響起來——“指實掌虛，身正肩平，背直足安。”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石桌對他來說太高了，他坐在石凳上，胳膊肘差不多要抬到肩膀的高度才能把筆放在石板上。這個姿勢很不舒服，但他沒辦法，他隻有四歲，身高不夠，隻能這麼湊合。
他把毛筆握好——拇指和食指捏住筆杆，中指從下方托住，掌心留空。這個姿勢他在腦子裡模擬了無數遍，但真正握住筆的時候，才知道什麼叫“紙上得來終覺淺”。
筆杆是圓的，握在手裡總覺得要滑，用力大了手指發僵，用力小了筆杆在手裡轉。他調整了好幾次，才找到一個勉強能穩住的感覺。
然後他開始寫“一”。
第一筆下去，筆尖剛碰到石板，水就洇開了一大片，石板太滑，筆根本站不住，拖出一條粗細不勻、彎彎曲曲的水痕，像一條被踩扁了的蚯蚓。那條“蚯蚓”起筆的地方是一團水漬，中間細得像要斷掉，收筆的地方又變成了一灘，別說“橫平豎直”了，連“橫”都算不上。
李鳳鳴看著那條“蚯蚓”，沉默了三秒鐘。
他想起自己前世剛開始練鋼筆字的時候，也是這個鬼樣子。那時候他才上小學三年級，後來練了整整六年，從小學練到初中，才寫出一手工整的字來。
鋼筆尚且如此，毛筆的難度起碼是鋼筆的十倍百倍。
他把石板上的水擦乾，重新蘸水，再來。
這次他放慢了速度，起筆的時候輕輕地頓了一下——像丁夫子教的那樣，先頓再行。行筆的時候他儘量穩住手腕，讓筆尖在石板上慢慢地、均勻地拖過去。收筆的時候他試著回了一下鋒，但因為速度太慢，水已經乾了一半，回鋒變成了一個勉強的停頓，看起來不像是收筆，倒像是寫到一半沒墨了。
第二個“一”，比第一個好了一點點。至少是一條線了，不是一條蚯蚓。
好了一點點。
真的隻是一點點。
李鳳鳴擦乾石板，再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寫到第十個的時候，那條線終於直了一些，粗細也均勻了一些，但離“橫平豎直”還差著十萬八千裡。他的手已經開始酸了——不是胳膊酸，是手指酸。握筆的那幾根手指，尤其是中指，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一樣，又酸又脹。他鬆開手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咯吱咯吱響了幾聲。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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