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廟香灰落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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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無霜把第七撮香灰撒進湯裡。
銅鍋咕嘟了一聲，湯色從灰白轉成暗紅，像凝固的血。她沒攪，也沒看。灶台邊的木勺缺了口，她用拇指摩了摩，留下一道濕痕。
廟後牆角，一盞油燈將熄。燈芯歪著，影子在牆上晃，像個人影在跪。
她輕聲念：“七味引魂，三息還陽，香灰為引，骨為床。”
聲音沒出廟門，就被風吞了。
風突然急了。門縫裡鑽進一縷香，不是陳皮，不是桂枝，是第七味——沉香末混著血氣，隻有回魂麵裡才有。
她手指一僵。
香灰還在鍋裡，沒化。湯麵浮起一層薄油，油裡映出她的眼睛——白得發青。
她沒動。
廟外，三個地痞圍著沈昭。
雪地上，一碗麵湯潑了半碗，湯水還冒著熱氣，像活的。
“你這破湯，能吊命？”領頭的踹了他一腳，“老子爹臨死前，你這玩意兒能讓他多喘兩口？”
沈昭沒還手。他蹲著，左手按著右臂——袖口裂了，血從指縫滲出來，滴在雪裡，沒化，結成了小紅珠。
“不是吊命。”他聲音低，“是等它自己走。”
“放屁！”地痞一把抓起碗，想潑他臉上。
碗沒潑出去。
風卷著雪，撲進三人臉上。一撮灰，不知從哪飄來，落在領頭的睫毛上。
他眨了下眼。
灰沒掉。
他瞪大眼，喉嚨裡擠出半聲：“……昭？”
灰落了。
他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小炭爐。炭火滾出來，燒了他褲腳。
他沒喊疼，隻盯著雪地。
雪地上，一個字。
“昭”。
寫得歪，像小孩用指甲劃的。風一吹，就沒了。
地痞愣了三秒，轉身就跑。另外兩個跟瘋了似的，連滾帶爬，連碗都不要了。
沈昭沒動。他撿起碗，用袖子擦了擦底，倒扣在木墩上。動作很慢，像怕驚醒什麼。
他抬頭，看了眼神女廟。
門沒關。
柳無霜站在門後，手裡還捏著香灰罐。
她沒說話。
沈昭也沒動。
風從廟門灌進去，吹得油燈最後跳了一下，滅了。
黑暗裡，她輕聲說：“你用血調第七味，不是為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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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低頭，從懷裡摸出一塊布，包住裂開的袖口。布是舊的，邊角繡著半朵梅花——謝家的紋。
他沒答。
“你找的是另一半譜。”她又說。
他終於抬頭。
她沒看他的眼睛。
她轉身，走回灶前，掀開鍋蓋。
湯還在紅，但顏色淺了。香灰沉底，像埋了什麼。
“你知道謝家的人，為什麼死嗎？”她問。
沈昭沒動。
“不是被滅門。”她加了半勺水，湯色又淡了些，“是被自己人，用麵譜，一點點抽了魂。”
她沒回頭。
“你袖口的梅花，是謝知微繡的吧？”
沈昭的手停了。
他沒否認。
“她現在，是乞丐。”柳無霜說，“你每天熬一碗回魂麵，是想讓她聞到，還是想讓她死？”
沈昭終於開口：“她不記得了。”
“她記得。”柳無霜把勺子擱在鍋沿，發出一聲輕響，“她每晚做夢，都夢見一碗麵。湯裡有十三味香料，她母親臨終前，就是用這碗麵，喂她最後一口。”
她頓了頓。
“你缺的那半本譜，是她父親寫的。”
沈昭的指節發白。
“你撿到的殘譜，是她母親臨死前，塞進你手裡的。”柳無霜聲音輕得像雪落，“你悔婚那天，她父親跪在你門前，求你別走。你沒回頭。”
沈昭的袖口，又滲出血。
血滴在雪地上，沒結珠了。化了。
柳無霜沒再說話。
她轉身，從神龕底下，取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裡，是十三粒乾花。
每粒，都像被燒過，邊緣焦黑。
她把第一粒，丟進湯裡。
湯麵，浮起一絲極淡的香氣——是謝知微小時候，最愛吃的桂花糖藕味。
沈昭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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