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尾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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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家人圍坐在堂屋那張油乎乎的八仙桌旁吃飯。桌上擺著兩碗菜，一碗是張桂芬單獨給錢寶兒蒸的雞蛋羹，金黃嫩滑，上麵還淋了一小勺香油；另一碗是蘿卜燉白菜，湯多菜少，漂著幾片薄得透光的肥肉。錢鐵柱端著碗呼嚕呼嚕喝粥，錢寶兒拿小勺子挖雞蛋羹吃，嘴巴周圍糊了一圈黃。錢程錦和大丫縮在桌角，麵前各擺著半碗稀粥，筷子頭夾了兩片白菜葉子，安安靜靜地嚼著。
錢老婆子嚼完嘴裡那塊蘿卜，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擱，"今天劉媒婆來了，給大丫說了門親。"她說著拿眼掃了一圈桌上的人，重點看了錢鐵柱，"老趙家，殺豬那家，願意出三百塊錢彩禮。"
錢鐵柱端著碗還沒吱聲，張桂芬筷子頭夾著的那片肥肉愣在半空，眼睛先亮了："三百？真的假的？那家殺豬的老趙？"
"對，就那家。"錢老婆子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張桂芬把肥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迫不及待地開口了："這親事真不錯！大丫這麼大了，也該說個婆家了。人家出手這麼大方才說明有誠意，三百塊錢呢，咱們村誰家嫁閨女能收這麼多？"她說著扭頭看了一眼在牆角扒飯的錢寶兒，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瓜，"寶兒也大了，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以後上學、娶媳婦，哪樣不得花錢？我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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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的，好像這三百塊錢已經揣進她兜裡了似的。錢老婆子瞥了這個兒媳婦一眼，眼神裡全是壓著的不悅。自打張桂芬生了錢寶兒，這個家就變天了。以前錢老婆子說一不二，家裡大小事她拍板定論，可如今張桂芬仗著生了兒子，在錢家橫行霸道，說話嗓門比她還大三分，支使她這個婆婆跟支使個老媽子似的。
錢老婆子心裡頭有苦說不出，偏偏她那個兒子——以前多厲害的一個人，打獵、打架，村裡沒幾個敢惹他——如今被張桂芬拿捏得死死的，指東不敢往西，連句硬話都不敢跟她頂。錢老婆子每回看到錢鐵柱在張桂芬麵前縮脖子的樣兒，心裡就憋得慌，可她沒辦法，孫子在人家肚子裡爬出來的，她能咋的？
張桂芬見錢老婆子不吭聲，用胳膊肘使勁戳了戳旁邊的錢鐵柱："鐵柱，你覺得呢？"
錢鐵柱把粥碗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抬眼掃了一下角落裡的大丫。錢鐵柱對這個大閨女沒啥情分，她是前頭那個死了的女人生的，從小話不多，不像寶兒那樣會黏人撒嬌，可勝在勤快又懂事，洗衣做飯掃院子，啥活不用人說就乾了。錢鐵柱對她談不上多親，可也不怎麼苛待她，該有的吃食沒短過她的——當然也沒多過。早一天晚一天嫁出去，對他沒什麼影響，頂多就是家裡少一個乾活的人，可三百塊錢呢，夠買多少東西了。
他搓了搓手指頭，一臉無所謂地說了句："你們看著來就行，我沒意見。"
這話一出口，大丫捧著的碗輕輕抖了一下。她在心裡苦笑了一聲，反正沒人在意她，反正她在這個家裡就是個物件，誰出價高就賣給誰。對方家裡是什麼人，是癡是傻，他們才不在乎，他們隻在乎那三百塊錢。
誰也沒想到，李小柔突然站起來了。
她扶著桌沿，瘦得像紙片一樣的身子有些打晃。"大丫才十六啊，許人家是不是太早了？她還是個孩子啊！"她喘了口氣，胸口起伏著，"再說，老趙家那個兒子是個傻子，你們不知道嗎？十裡八鄉誰不知道？你們這是……這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啊！"
堂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錢鐵柱愣住了。錢老婆子捏著筷子的手也頓住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李小柔，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就連張桂芬都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這麼多年了，李小柔在這個家裡誰都能踩一腳，誰都能吼一嗓子，她從來隻是低著頭、縮著肩、悶聲不吭地乾活。哪怕被人打被人罵，她也隻是咬著嘴唇把眼淚吞回去。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時唯唯諾諾、大氣都不敢喘的女人，今天能站起來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大丫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她把頭低下去，狠狠地咬住了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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